“你发什么愣？”尹无潸在旁边凑了过来。
张吟雨没回答她，反倒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从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泛黄发脆的纸页。
她蹲下身，把那张半截报纸摊平在膝盖上……那是秦漱玉之前给她的半截报纸。
张吟雨把糊脸的那张也翻过来，凑到一块儿。
两片纸的边缘，齿状断口严丝合缝。
张吟雨的呼吸顿了一拍。
拼在一起之后，标题、排版、正文全部贯通，连起来看是一整张完整的报纸：
“这是秦漱玉的……给我报纸的另外半张。”
她抬起头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不少。
众人一听，齐齐围拢过来。
楚浔也凑了上来，头扫了一眼那张拼好的报纸。
报纸确实旧得厉害，纸张泛黄发脆，但正文的铅字勉强还能辨认。
后半张报纸的栏目里刊载的是一则民间轶事，文章是这样记述的：
“自永夜镇染坊偷工减料的消息传出，省城布行的老板们便纷纷撤了订单。先前订了货的，如今一个个找上门来，要么退款，要么就扬言告到公家去。
永夜镇上下急得团团转，连夜凑了一笔赔款，可那窟窿实在太大，填了东墙塌了西墙。
几个年长的镇民一合计，索性自己挑着布匹去省城摆摊，想着绕过那些中间商，自产自销，总能把损失挣回来。
谁料省城的布市早就被人把持得铁桶一般，他们连摆摊的角落都找不到，跑了几天，腿都跑细了，一匹布也没卖出去。
走投无路之下，镇民们又去找秦老板。可染坊的摊子已经烂了，秦漱玉便是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银子来。
省城的老板们却没这般好说话，三天两头遣人来催，说不赔款也行，那就把永夜镇的几处产业全部贱卖拿出来抵债。
镇民们这才慌了神，那染坊、织厂、食坊是不少人安身立命的活计，若真被收了去，不知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自那第二日起，秦漱玉忽然改了口风。
她当众宣称，偷工减料一事是她一人压迫工人所致，与旁人无关。又拿出了几份医馆的证明，说那些在厂里干了多年的工人，个个身患顽疾，而顽疾之根，皆是在她秦漱玉麾下劳作时落下的。
一时间，永夜镇炸了锅。不少不知情的镇民，转眼间便换了副面孔，骂她黑心、骂她歹毒、骂她早该遭报应。那些工人也纷纷站出来指认，说秦老板如何克扣工钱、如何逼迫加班、如何不顾工人死活。
省城的老板们见舆论调转，更加咄咄逼人。公家也派了人来查，秦漱玉一概认下，签字画押，干脆利落。
但三日后的清晨，有人在镇中央那口老井里捞上来一只绣鞋。再往下探，一袭白衣浮在水面上，飘着哩。
秦漱玉死了。
省城的老板们没了追债的对象，人死账销，索赔的事只能作罢。官府那边也乐得省事，主犯已死，案子直接结了。镇民和工人安全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一个死人身上，活着的人干干净净，再没人提偷工减料，再没人提那些顽疾的真假。
自那以后，人人唾弃秦漱玉，孩子们在街上唱着骂她的童谣，大人们在茶馆里把她当笑料讲。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深夜里闭上眼时，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衣站在镇口牌坊下回望的身影，然后翻个身，把那些念头压进枕头底下。
可是，永夜镇的人并不知道，投入井中的秦漱玉，并没有真正死去。
她化作了梦妖。
她生前最后的念想，依旧是振兴永夜镇。这份执念把她死死钉在了井下，钉在了这座她亲手建起来的镇子最深处。
她的梦在白天构筑了一座繁荣虚幻的城镇……热闹的街市、络绎的商旅、蒸蒸日上的染坊，一切如旧，一切如她所愿。可这份虚假的繁荣，终将在夜晚覆灭，化为废墟。
她等待着他人的救赎。
她在镇上各个地方构筑了供旅人休息的水井，这些水井可以驱散夜晚的寒冷，使迷途之人能够暂时躲避。同时，她不断地出现在梦里，把那些误入永夜镇的旅者带向深处……
她在寻找一个能走到尽头的人。
一个能在她梦中一路她走到底的人。
她想要解脱，但是又害怕解脱之后，永夜镇就会真的没有了。所以她一边引路，一边抗拒，一边等待，一边犹豫。
或许未来的某一刻，她终于可以离开永夜镇。
去那片没有噩梦、没有井、没有永夜的地方……
致谢，永夜镇的旅者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