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豪那只拳头悬着，没往前送，也没往回收。
雪坡上的女人往前挪了两步，棉鞋踩进雪里，雪面上一个坑都没留下。
“豪子，你咋不吭声，跟妈置气呢？”
张豪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得这件碎花棉袄，左边胳膊肘上打着块蓝补丁，是那年冬天他爬树刮破的，妈连夜拿旧裤腿剪了布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
女人揣在袖筒里的胳膊肘上，也有一块蓝补丁。
身后岩石那边，水云的嗓子抖着传过来。
“师兄，那是谁？”
“闭你的眼。”
“我闭着呢，可我听你喘气声不对。”
张豪没理他，盯着那块补丁看。
补丁缝得齐齐整整，针脚一般大小，一针都没歪。
他把悬着的拳头放下来，往雪坡那边走了两步。
“妈，你手伸出来我瞅瞅。”
女人笑了，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背光溜溜的，一道皴口都没有。
张豪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颤。
“我妈那双手揉了二十年的面，一到腊月就裂口子，抹多少蛤蜊油都不管用。”
“你连这个都没学会，就敢拿她出来唬我？”
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玄瞳合道诀》在眼底转了一圈，重瞳里再没有碎花棉袄，只剩一团黑雾，雾里拖着一根线，线头扎在鬼如来额心那只暗金眼里。
“大黑天是吧？”
张豪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根线。
“你翻我的旧账，翻得挺细，连补丁都给我缝上了。”
“可我妈缝歪了，你缝正了。”
“就这一针，你露馅了。”
他攥着线往回一扯。
黑雾里传出一声尖叫，那团雾被他从雪坡上生生拖了回来，拖了一路惨嚎。
鬼如来额心那只眼往外鼓，眼眶周围的皮肉一块块绷裂。
“竖子！你敢！”
“你拿我妈的脸糊弄我，我有啥不敢的？”
张豪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攥着那根线，往两边一撕。
“刺啦”一声。
一截黑影从那只眼里被撕出半截，一张三只眼的青脸在半空里扭着，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獠牙龇在嘴外头。
“这就是你大黑天的真身？”张豪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得还没你那秃驴周正。”
水云在后头没忍住，噗地笑出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让你闭眼，你笑啥？”
“师兄，我闭着眼也能听见啊。”
大黑天那半截残魂挣不脱，三只眼一齐翻红。
“好，好，你要撕，本座便叫你撕个干净！”
鬼如来那具几十丈的法相跟着一抖，满身骨头咔咔倒拧，经脉从脚底往头顶逆着转了一周，转得皮肉往外翻。
身后那座佛国里，檐角的铜铃一齐乱响。
殿门里涌出一张张人脸，男女老少都有，嘴张着喊，喊不出声，一个接一个被扯成白烟，扯进鬼佛体内。
白烟进去，鬼佛周身就腾起一层黑红色的火。
火苗往上蹿了三丈，山顶的积雪化成水，水还没淌开，又烧成了汽。
“业火。”水云的嗓子都哑了，“师兄，那是信徒的真灵，它拿人当柴烧！”
“佛国里只要还剩一个信徒，这火就灭不了。”大黑天的笑声从火里钻出来，“你肉身再硬，能扛几天？三天？三年？本座陪你烧！”
张豪往前踏了一步，火舌卷上来，舔过他小臂，皮肉嗤地焦了一层。
焦皮掉下去，新肉往外长，长出来又被燎焦。
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胳膊。
“还挺烫。”
“师兄，你别硬扛！”
“不扛咋办，等它烧完了我再收拾？那里头的人可等不起。”
火里的鬼如来这时候也变了样子。
他的眼角、鼻孔、耳朵眼里一齐往外渗黑血，脸皮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左半边身子那层三一门的白炁乱窜，转到肩膀卡一下，转到腰眼又卡一下，卡一下就崩掉一块皮。
“他窃来的逆生撑不住了。”张豪眯着眼看，“三重的炁本就跟他不是一路，现在经脉倒着转，这口炁要散功。”
“散功会咋样？”
“炁往外泄，人往里塌，从里头烂起。”
水云攥着岩石的手抖了两下。
“可这老秃驴的炁到底有多少啊。”
张豪没吭声，两只脚往下一沉，暗金罡气从靴底往外推，硬生生在火里撑开一条道。
他人已经到了鬼佛跟前。
业火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扑，后背的衣裳烧成了灰，皮肉一层层焦，一层层长，焦糊味和血腥味搅在一处。
他伸手扣住了鬼如来那颗光头。
“老秃驴，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