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门的青石牌坊立在半山腰，左边檐角缺了一块，是陆瑾前年练拳崩掉的，到今天也没人补。
张豪踩着石阶往上走，后背那半截烧剩的衣裳挂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水云跟在后头，两手揣在袖子里，走三步回一次头。
“师兄，你说他们知道咱回来不？”
“知道又咋，还摆桌接风？”
“那倒不至于，就是……”
话没说完，牌坊底下呼啦涌出一群人，背着包袱，扛着兵器，打头的一身灰袍，胳膊底下夹着个酒葫芦。
似冲。
老爷子一抬头，脚底下站住了，酒葫芦从胳膊底下滑出去半截，又被他一把捞回来。
“豪子？”
“师叔。”
“你咋回来了？”
“我不回来，还在藏北过年？”
陆瑾挤开两个师侄冲到前头，上下打量张豪，眼珠子定在那半截袖子上。
“大师兄，你这衣裳让狗啃了？”
“让佛啃了。”
“啥佛这么饿？”
“吃人的佛。”
陆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澄真从人堆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地图，藏北那一块拿朱砂圈了三道。
“我们收拾了三天，正要动身去寻你。”
“那正好，省得你们跑腿。”张豪扫了一眼众人背上的包袱，“带这么多干粮，是去打架还是去搬家？”
长青在后头小声嘀咕。
“那不是怕你饿着嘛。”
张豪乐了，抬脚往门里走，走到似冲身边，鼻子抽了两下。
他停住了。
“师叔，恭喜恭喜！总算是迈出那一步了！”
似冲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背过手去，下巴往上抬。
“嗯。”
“啥时候的事？”
“没多久，二十四节谷的时候想着拼命吧，打着打着念头通达一气呵成了。”
“摸着天人感应的门边了吧？”
似冲那张老脸绷着，嘴角往下压，压了两回没压住，胡子尖跟着翘起来。
“门边算不上，推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
“那可算是大事可期了，我三一门的泰斗看来还要坐镇八百年哈哈哈。”
“少拍马屁。”似冲一甩袖子，“老夫活了一把年纪，还用你个小辈来夸？”
嘴上这么说，他脚底下却往张豪跟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
“天人境真能活那么久？”
陆瑾在边上噗嗤笑出声。
“师叔，你耳朵根子都红了。”
“滚！”
似冲抬脚就踹，陆瑾一蹦三尺高，躲到了瑶月身后。
众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连山的声音冒了出来。
“水云师叔，你这炁……咋回事？”
满院子的笑声停住了。
一双双眼睛全落到水云身上。
水云站在门槛上，两手还揣在袖子里，脑袋往下缩了缩。
“啥咋回事？”
“你丹田里那口炁在转。”连山往前走了两步，眼睛越睁越大，“转得比师叔祖还圆。”
似冲背着的手松开了。
他一把扣住水云手腕，三根手指按着脉门，按了十几息。
老爷子的胡子抖了两抖。
“三重。”
“嘿嘿。”
“还不止。”似冲的手往上挪了半寸，“你识海里揣着啥？”
“也没啥。”水云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藏北那老和尚临走前，塞给我三百年的天人境界的感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院子里没人吭声。
长青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滚出来两个馍。
澄真把地图卷起来，卷了一半又展开，又卷上。
陆瑾从瑶月身后探出脑袋，嘴唇直哆嗦。
“多少年？”
“三百年。”水云掰着手指头，“他自个儿说的，路咋走，坑在哪，全给我了。”
他抬起头，冲众人咧开嘴。
“其实吧，我也没想要，是他非塞给我的，我推啊推不掉。”
似冲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
“推不掉？”
“推不掉啊师叔，当时那火烧得老大，他抬手就一点，我躲都没地方躲……”
“你还想躲？”
“我这不是谦虚嘛。”
“你也知道谦虚？”
似冲一口气没喘匀，指着水云的鼻子，手抖了半天。
“老夫这条老命差点折了才坎坎推开条缝！”
“你倒好，在你师兄后头哆嗦两下，白捡三百年！”
水云眨巴眨巴眼。
“师叔，大师兄不让我上，不然我肯定也要拼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