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龙虎山后山竹林上。
露水顺着竹叶往下滚，砸在石桌上发出脆响。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薄毯。
薄毯被揪成一团乱麻。
“师兄，这事我心里过不去。”田晋中嗓门发哑。
张之维背对着他们。
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田晋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东瀛那一战，要不是张豪师兄生撕大妖，我和怀义的命早就丢在辽东了！”
“我的两条腿废了，是他耗费半月功力用逆生三重的炁吊住我半条命。”
“他待我们如手足，我们现在就在这当缩头乌龟？”
张怀义从竹影里大步走出来。
脚上的布鞋踩碎地上落的枯竹叶。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笋上。
石笋当场断成三截。
碎石子溅进泥坑里。
“大师兄！”张怀义扯开嗓子。
“当年三一门左门长待咱们龙虎山如何？张师兄待咱们如何？”
张怀义跨前两步，脸凑到张之维侧后方。
“他只身在昆仑打碎那张破金册，是在替咱们争命。”
“老祖宗在外面给神仙当奴才，逃回来就要咱们出卖恩人？”
“这天师你当得真威风！”
张之维转过身。
眼皮半垂着，遮住眼底的光。
“怀义，休得胡言。”
“门规立在那，玄明老祖终究是长辈。”
“龙虎山两千年的基业，后山还有几百号什么都不懂的弟子。”
“这基业不能断送在你我的任性妄为上。”
张之维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起伏。
张怀义冷笑出声。
“放屁的基业！”
他胸膛剧烈起伏，道袍下摆无风自动。
“没长脊梁骨，修成了神仙也是个磕头的狗！”
“他们在天外被人撵成丧家犬逃回来。”
“回来就关起门来在自家人面前当大爷。”
“这种老东西，供着他们有什么用！”
张之维拂尘一扫。
“护山大阵的阵眼已经被他们捏在手里。”
“现在撕破脸，龙虎山今晚就要血流成河。”
“你能眼睁睁看着山上的小道童被老祖宗的浊气吸干？”
田晋中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松开了。
他偏过头。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师兄被天下围剿。”
张怀义两步跨到石桌前。
一巴掌拍在桌面。
石桌裂开几道手指宽的口子。
“你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当初张师兄点拨你突破天人境，他顾忌什么了？”
“他把逆生三重的法门拆解了揉碎了讲给你听。”
“没有他，你张之维能有今天的造化？”
张怀义眼眶发红。
体内真炁彻底乱了套。
大周天运转完全逆向倒流。
他袖口发出猎猎声响。
脖颈处的皮肤开始泛起不寻常的幽黑光芒。
一层细密的黑汗从他额头渗出来。
那是真炁暴走的前兆。
张怀义想起东瀛之战。
满地的式神碎肉。
张豪单手捏碎大天狗的脖子。
回头扔给他们两颗妖丹补身子。
张豪那句“这玩意大补，拿着当糖豆嚼”还在他耳边转。
张怀义指着正殿的方向。
“那几个老鬼算什么东西？”
“他们要是真有种，就去把昆仑的裂缝堵上。”
“全是窝里横的软脚虾！”
张之维抬起手，按在张怀义肩膀上。
“你的炁乱了。”
“沉心，静气。”
张怀义肩膀一抖，把张之维的手弹开。
“我静不下来！”
“我只要一闭眼，就想到老祖宗那副奴才嘴脸。”
幽黑的光芒顺着他的脖子往上爬。
眼底的清明开始浑浊。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落在地上的枯竹叶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碎。
田晋中看出了不对劲。
他双手用力撑着轮椅想站起来。
“怀义！你干什么！”
“把炁压下去！”
张怀义充耳不闻。
周遭的竹子被他散出来的炁冲得东倒西歪。
那股幽黑的炁有了吞噬周遭灵气的苗头。
张之维脸色变了。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来到张怀义面前。
右手双指并拢，点向张怀义的檀中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