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泥腥味从后坡漫上来，草叶上的黑渍被这股气流吹得干结脱落，扑簌簌砸在石板上。
张豪垂着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大氅粗糙的布面，把上头沾着的黑灰顺手擦掉。
“师父，您老人家在虚空里游荡这几年，袍子倒是一点泥星子都没沾上。”
左若童收拢袖口，素布道袍在膝前垂得平整，眼角纹路舒展开来。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既知自身不过天地间一粒尘芥，那尘土又何苦去沾染尘土。”
张豪抓了抓后颈，骨节发出轻微的闷响。
“弟子是个大老粗，读不来庄周那套弯弯绕，只晓得谁往三一门泼脏水，老子就的脑袋按进泥水里洗干净。”
左若童迈出半步，鞋底踏过焦黑的断石，脚下未曾激起半点尘沫。
“你这性子，倒与当年在直隶山门前砸碎石狮子时毫无二致，只是杀伐太盛，终究伤身。”
张豪将倒插在土里的大戟往外拔了半寸，戟尖带起一蓬碎石屑，落地时发出脆响。
“师父教训得是，可这世道恶狗太多，不把牙敲碎两颗，它们总以为三一门换了主人就改吃素了。”
陆瑾从侧后方跨出半步，两手端正地叠在小腹前，道袍下摆整齐垂落，恭恭敬敬弯下腰去。
“弟子陆瑾，叩见师尊，弟子无能，未能护全山门，累得大师兄浴血厮杀，请师尊责罚。”
左若童垂目看着躬身不起的年轻弟子，右手在身前虚抬，掌风托住陆瑾的双肘。
“起来罢，瑾儿，当年山门大典上，为师赠你佩剑，曾对你说过什么？”
陆瑾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双臂端得更紧了些。
“回师尊，师尊教导过，剑出鞘当如雪中映月，守心正己，逆生之道不在于争天下之先，而在于全己身之真。”
左若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瑾腰间悬挂的佩剑上，剑鞘上还凝结着薄薄的一层白霜。
“既知全己身之真，方才对阵龚启之时，你为何强行逆转气脉，去迎那污浊的死煞？”
陆瑾低下头去，靴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碾了半圈。
“弟子当时只想着替大师兄分担一二，那魔头辱我山门，弟子咽不下这口气。”
张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盖在陆瑾的后脑勺上，揉得年轻道人的发髻歪向一边。
“小崽子，老子还没断气呢，轮得到你拿命去填坑？”
陆瑾抬手扶住歪斜的道冠，脖颈泛红，小声嘀咕起来。
“大师兄，我如今已到了逆生二重巅峰，再往前跨半步便能摸到第三重门槛，哪里还是当年跟在你屁股后头要糖吃的小童。”
张豪收回手掌，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咧出半边桀骜的弧度。
“摸到门槛？你那气脉在胸口膻中穴滞涩成那副模样，再练三年也是个漏气的药罐子。”
陆瑾眨了眨眼，两手下意识按住胸前衣襟，神情滞了一下。
“大师兄怎么看出来的，我近来运功走十二经络，每到膻中便觉气海隐隐发坠，还以为是近日奔波疲乏所致。”
张豪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对着陆瑾的胸口虚点了一下。
“天下异人修炁，总把这副皮囊当成存炁的水缸，恨不得把江河湖海全倒灌进去，可你的经脉有多宽，骨头有多硬，心里没个数？”
陆瑾挺直脊背，耳朵竖得笔直，连眼睫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请大师兄指点迷津。”
张豪提了提大氅领口，吐出一口白气，在晨风中化开。
“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你修逆生二重，只顾着用白炁化解外力，却把内里的关窍当成了死肉。”
陆瑾两脚分开半步，双手掐了个法印，丹田内的真炁随之调动。
“师兄的意思是，我不该去化，而该去容？”
张豪走上前去，曲起指节在他胸骨正中重重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钝的咚响。
“容个屁，你又不是泥菩萨，容什么容，膻中乃气之海，逆生三重是返璞归真，不是叫你把自己炼成石头，你要学会散。”
陆瑾被敲得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反复咂摸这两个字。
“散？”
张豪收手入袖，目光平视前方翻滚的云海。
“气聚则成形，散则为风，敌人一拳打过来，你硬顶着不放，气海自然淤积，若是他力道刚至，你便顺着他的脉络把炁顺出去，借他的手替你冲开穴道，这才是老子打断别人骨头时悟出来的道理。”
陆瑾两眼放光，掌心白霜渐渐隐去，整个人如被醍醐灌顶，连忙躬身到底。
“多谢大师兄传道，弟子受教了。”
左若童静静站在一旁听着，唇角挂着淡淡的温意。
“豪儿此言，虽粗粝，却合了大巧若拙的至理。”
张怀义蹲在不远处的石桩后头，伸着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