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又响了一回，张豪将掌中的铜片翻过来，断口上的炁正往殿后流，越过坍落的墙根，落入悬着的一口铜钟。
“陆瑾，先别拔剑，把船上的引路盘拿来，看看盘针还指不指着大殿，连山，把伤员的被褥盖严。”
“盘针朝下了，师兄，方才进来的时候，它始终朝着那张神座，怎么连刻度上的字也褪了？”
“主轴断了，接引的路便松开了，等我过去瞧瞧，若还有东西收炁，今日一并拆干净，省得留给后来人。”
张豪踏过断梁，铜钟下的石座已经裂开，几条细链垂在钟腹里，链尾还嵌着与灭法核心相同的齿牙。
“师兄，钟里没有舌，响的是那些断链，它们每碰一次，底下便透出一道光，能瞧见山头。”
“把盘子放低，别拿你的炁喂它，这条路先前只许人上来，如今拦路的轴没了，总得让里面的人出去。”
他握住最后一段牵着钟身的铜索，沿着断齿往外抽，钟腹转过半圈，细链逐条脱落，露出后方的星海。
舟上的云旗舒展开来，张豪肩头的伤口不再往外渗血，白炁穿过腕骨，连掌中那道深口也接上了。
“之维，你替我试一试，运炁过任脉，走到膻中便停，别往上冲，瞧瞧还有没有东西往外牵。”
“牵不走了，连前些年行炁留下的滞涩也松了，张豪，原来我们在人间练出来的炁，一直被这东西分去一截？”
“铜轴上的回流接着人间，抽走多少，还得回去查旧账，如今这股炁肯往下走，先让它回该回的地方。”
陆瑾将手探出船舷，袖口被涌来的炁托起，掌中那块用来辨路的玉片透出青色，缺损处长出了一线新纹。
“师兄，玉也在养炁，舟底原本要靠阵石推着走，如今收了阵石，船还在往前，底下的路已经通了。”
“好，收起兵刃，旗别撤，前舟领路，后舟照看担架，咱们接了人上船，便得把人送到家门口。”
张豪拎起大戟，跨上舟头时，舱里的老人扶着门框站起来，裤脚下空荡荡的，木拐在甲板上磕了两下。
“张先生，我只问一句，往后孩子们修出本事，还会被送到这里来么，我孙儿若还在，也该有徒孙了。”
“没人再从这儿点名了，您回去若还能教，便照着自己走过的路教，修得成修不成，让孩子自己试。”
“那他们若问仙人住在哪儿，我该怎么答，这话讲了一辈子，临了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先领他去田边认认粮食，去灶下烧一回火，饭都不会端，急着去伺候什么仙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木拐停在舱门边，老人拿袖子擦了擦下巴，挪回铺位，把压在枕下的半块干饼掰开，分给邻座的人。
战舟穿出云层，昆仑山脊从舟首展开，张豪扶着船栏往下望，覆雪的石缝里有水往外淌，汇进山脚的河道。
“连山，落船时避开那片坡，雪底下已有草根了，找旧营地，把船上的人挨个点清，能报籍贯的先记下来。”
“师伯，您胳膊上的铜屑还没取净，落船后先让师叔看一看，点人的事我来，绝不会把谁落在这里。”
“这回倒肯顶嘴了，行，册子给你，遇上记不清家门的，别追着问，先盛碗热粥，人吃饱了再慢慢想。”
舟底贴住营地，张豪刚下舷梯，陆瑾便拿着一件长衫追来，衣摆有旧补丁，领口还留着一道没洗净的血痕。
“换上吧，翻遍了包袱，只剩这一件完整些，您若披着那几根布条回山，师父先问的可轮不到神庭。”
“这件也没好到哪儿去，你给我拉住后领，袖子别扯，伤早长好了，倒是这块布经不起你那点手劲。”
张豪收起肩背战纹，将戟交到连山手里，张怀义拄着木杖从舷梯下来，怀中还护着那块囚船槽板。
“别催着赶路，山下有酒家，我答应过请你一坛，这回得买足分量，省得你又说龙虎山待客只舍得茶叶。”
“记得便好，酒给我拎着，槽板裹严实，到了三一门借洞山的手拓一份，原物再由你送回龙虎山。”
“你连他用什么纸都替我想好了，我看这酒还得添一坛，免得到了山门，又被你拿去还旁人的人情。”
回直隶的路上，张豪靠着车厢教连山行炁，铁棍横在膝头，连山几次想开口，都先把喉头那口气咽了回去。
“有话便问，憋着作甚，你方才运炁过肩的时候，右手先抓紧了棍，跟人交手，这半拍够对方换招了。”
“弟子总想先把兵刃护住，到了船上又怕自己站不稳，师伯，我该先练臂力，还是把逆生再磨一磨？”
“脚跟踩实，手松开，棍子丢不了，你练逆生，得先知道自己的炁往哪里去，《老子》讲专气致柔，你倒先把胳膊绷成木头。”
连山照着松开手掌，白炁沿腕回转，棍尾离开膝头半寸，落回去时，车板没有再被震得作响。
“记着这个分寸，回去每天练十遍便够，多了容易又靠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