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还压在山脊后，后山石阶上落着一层湿气。
负责汲水的弟子提着木桶走到井边，桶底刚碰到青石，他的肩膀便向前一塌，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木桶脱手滚开，撞在井栏上。桶里的水泼出半圈，沿石缝流到台阶下。
水色已经变了。
暗黄色的水面浮着细碎油花，顺着石缝往低处爬。那股沉闷的硫磺味从井口升上来，贴住人的鼻腔，叫人喉头发涩。
弟子扶着井栏坐下，双手捂住腹部，嘴唇失了血色。
“师兄，你怎么了？”
同来汲水的弟子把他扶起，手掌刚碰到他的后背，便感到衣料下的身子一阵阵发颤。
“水……水里有东西，炁散了，收不回来。”
他抬起手，掌背爬出几缕灰白气丝。气丝脱离经络，贴着皮肤往外冒，落到地上便化成一小片湿黑的痕迹。
另一个弟子伸手去扶，腕上的白炁才接过去，脸色跟着变了。
“别碰水，去叫师兄他们！”
话音未落，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三名饮过井水的弟子已经倒在廊下。有人抱着膝盖蜷着身子，有人张着嘴喘气，胸腹起伏得很快。逆生真炁从他们的口鼻、袖口和发间往外溢，凝成一层散乱的白雾。
连山提着铁棍赶来，棍尾撞在地面，石屑沿着脚边滚开。
“让开，别围着他们。”
他蹲下身，手掌贴到一名弟子的肩背，白炁顺着掌心压入经络。那弟子的身子刚挺直，连山的手臂便抖了一下。
白炁被一股滑腻的力道拖走，肩头的衣料向内塌陷。
连山立刻收手，掌背已经浮起一层灰黑水痕。
“师兄，炁进不去。里头有东西在吞。”
他站起身，转身一掌拍向井壁。
掌力落下，井砖没有碎裂，反震回来的力道却贴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护体白炁被削去一片，连山踉跄退了两步，铁棍杵住地面才站稳。
“这口井里有阵。”
“井是门里的旧井，几十年都没出过事。”守井弟子捂着腹部开口，“昨夜戌时还清着，灶房打过两桶，大家都喝了。”
“喝过的都叫出来，没喝过的离井远些。”连山抬头，“谁去通知大师兄？”
“我去。”
那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刚迈开腿，后院墙外便传来脚步声。
张豪踏过石廊，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领口没有系好。陆瑾跟在他身后，长剑尚未出鞘，剑鞘已经压住了腰侧。
张豪扫过廊下众人，目光落在连山掌背的黑痕上。
“退开。”
连山让出井口，张豪走到井栏前，手掌搭上潮湿的石沿。
石头里传来细密的震动，顺着腕骨往肩背走。那股震动没有炁的清亮，落进体内便四处寻找缝隙，沿着经脉往骨缝里钻。
张豪收回手，在井栏上擦去掌心的水。
“谁喝了水，谁碰过桶，谁在井边停过，都站到东边去。”
几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拖着脚步挪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弟子还在发抖，走了两步便跪倒，腹中传出闷响。
陆瑾上前扶他，张豪抬手拦住。
“用剑鞘，别让白炁贴进去。”
陆瑾停住动作，改用剑鞘挑住那弟子的衣领，将人拖到廊柱边。
“师兄，他们的炁在往外散，若不封住经脉，撑不了多久。”
“封不住。”
“那就放着？”
“先让它散。强行堵回去，浊气会沿着经脉反咬。”
张豪说着，伸手按住一名弟子的胸口。掌下的白炁已经散开，胸腹只剩几段断续的气流。
他没有往里灌炁，只用自身气血压住那股外泄的浊气。弟子肩背一松，呼吸稍稍平稳。
“记住，遇到异种炁，先看它往哪儿走。逆生不是见缝就填，填错一处，整条路都得跟着塌。”
陆瑾蹲在旁边，目光落在弟子腹部。
“师兄，这股浊气贴着脾胃走，颜色也在变。”
“水土入腹，先伤中焦。你把掌心白炁散开，护住他的胸腹两侧，别碰丹田。”
陆瑾照做，白炁沿着袖口落下，避开弟子正中经脉，在两侧形成一圈薄薄的护持。
那弟子咳了几声，口角淌出暗黄水沫。
陆瑾的手停了一下。
“别收。”张豪说，“你一收，他会立刻散掉。”
陆瑾重新把炁压住，额角渗出汗水，手腕逐渐发僵。
张豪侧头看他：“逆生三重讲炼神还虚。你现在护的是他的炁，不是自己的面子。手若抖了，先承认，别拿硬撑当修行。”
“我撑得住。”
“那就把肩放下来。”
陆瑾咬住牙，将高起的肩膀放低。白炁的流向随之稳住，弟子胸腹的起伏也平了些。
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