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摊在石桌上，翅根的四个小字被灯火照着，墨色发褐。
张怀义靠坐在门槛边，木杖横在膝头，鞋底的泥结成了硬块。他拔开水囊，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喉结滚了两下才开口。
“北边官道第三面阵旗那儿，有人查车查人，龙虎山的弟子印都不认。我绕山路走，过了岔口，这东西自己落进袖子里。山上的人我一个也没见着。”
陆瑾捏起纸鹤，把那只折断的翅膀翻过来。“七日功成，谁的七日？”
“写字的人没留名。”张豪接过纸鹤，凑到鼻前闻了闻，又放回桌上，“纸里浸过香，味道快散了。先收着，别拿去给伤员看。”
张怀义还要说话，前院传来瓷碗落地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
连山撞开院门，铁棍拖在身后，棍头在石板上刮出一串火星。“师兄，前院又倒了一片。今早喝过灶房那锅粥的，全发作了。”
“多少人？”
“三十三个。”
张豪起身往外走，经过灶房时脚步顿了一下。灶台上那口大锅已经刷净，锅底还残着一圈黄印。昨夜戌时打上来的两桶水，今早全熬进了粥里。
前院挤不下，水缸又多，陆瑾叫人把伤员抬上后山演武场。那里铺着青石，地势高，离水路远，四周已撒过一圈石灰。
三十多张草席摆成三排。席上的人蜷着身子，有人咬着袖口，有人抓着席边的草茎，抓断一根又换一根。灰白气丝从他们的口鼻往外飘，散在夜风里，聚不起来。
“娘……”第二排一个少年在喊，声音哑得只剩气。
连山没等张豪，先跪到了第一排。
他左右两手各按住一人的后心，白炁顺着手臂压进去。席上的弟子抽了两下，喉咙里咯出黄水。连山的手背先泛起青色，青色沿着腕子往上爬，过了小臂，又爬上脖颈。
“连山，我白天怎么说的？”张豪站在石灰线外。
“我记着。”连山没抬头，“可吴青刚才不喘气了。我不送炁，他撑不到您过来。”
他嘴角渗出一道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弟子的衣领上。连山抬起袖子擦掉，换了只手，又压下去。
张豪跨过石灰线，三步走到他身后，一掌按住他的肩膀。
掌力透进去，连山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退了三步才用铁棍撑住地面，脚跟在青石上磨出两道白痕。
“退后，老子来。”
“师兄！您白天才接了七个，骨头里的东西还没炼完。”连山扶着棍子站起来，嗓门压不住了，“三十三个，您一个人接？”
“你接，接到第五个就得躺下，到时候还得有人抬你。”张豪解开外袍的系带，“我接，躺不下。”
他把外袍脱下来甩在地上，袍角扫过石灰，扬起一片白粉。
古铜色的上身露出来，肩背上还留着白天那几道浊气走过的灰痕，沿着脊骨分成数段。弟子们看清那些痕迹，有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又倒回席上。
“师伯，您先顾自己……”第一排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挤出半句。
“闭嘴，省着气喘。”
张豪盘膝坐在三排草席中央，叫人把吴青和另一名弟子抬到身前。他双臂平伸，两只手掌落在两人的天灵盖上。
张怀义拄着木杖站到场边，看着他光着的脊背，嘴里念了一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老子当不了什么社稷主。”张豪闭上眼，“今晚给这帮小子刷回锅，就够了。”
张怀义没接话，木杖在地上点了两下，退开半步，替他挡住风口。
极元本源从丹田往下沉。
战纹本该顺着脊骨往上走，这一回反着来了。暗金纹路从肩胛倒流回腰腹，一圈圈压向小腹，越压越密，在丹田处旋成一团，把四肢百骸的气血全往里拉。
那股拉力透过掌心，探进两名弟子的头顶。
吴青的眼皮颤了一下。他体内的黄泉浊气本来盘在中焦，贴着脾胃不肯走，此刻碰到更旺的气血，顺着颈后经络一节节往上爬，爬到头顶，钻进了张豪的掌心。
焦糊味从张豪的手腕冒起来。
先是掌心，再是腕骨，黑色沿着手臂往上蔓延，一寸寸吃掉古铜色。战纹在黑色底下忽亮忽暗，亮的时候能照出皮下的血管，暗的时候整条胳膊只剩一层焦壳。
吴青胸口一挺，吸进了一口长气。
“喘了！”旁边看护的弟子喊出声，手里的水碗洒了半碗。
“下一对。”张豪眼都没睁。
连山咬着嘴唇，和两名弟子把吴青抬开，换上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每换一次，张豪身上的黑色就多一片，焦糊味也重一层，风吹过来，站在下风口的弟子捂住了鼻子。
浊气进到他的经脉里，四处找缝。
张豪不让它找，按《霸体真章》里六合归一的路子，用精血把它一股股裹住，压进骨缝，再往骨髓里压。骨髓深处，不灭战魂的逆生循环一圈圈转着，把伤势吞进去，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