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黑儿往前走了一步，“师尊要七日。七日里，张豪得坐在山上一步都挪不开，三一门得自己乱，自己封，自己把门里的人一个个抬上席子。外头那位赤云真人等着进山，正好替我们看门。”
“龚启之给了你什么？”
“他答应我，七日之后，这天下再没有庙。”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没有神坛，没有谁再被人捧上去烧香，再被人扔下来踩。”
陆瑾握剑的手没动。
“我十四岁坐上神坛，几万人跪着喊我圣母。”林黑儿看着他，“洋人的枪一响，跪着的人跑光了。供我的那座庙，头一个关上门。我在门外敲了一夜，没人开。”
她抬起夹符的手，符纸上的清光晃了晃。
“你们左门主那座庙，比黄莲教的大，跪的人多。跪的人越多，塌的时候压死的越多。我是在劝你早些出来。”
“我师尊讲《庄子》，‘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陆瑾把剑又拔出一寸，“你这点梦，困不住三一门的人。”
林黑儿笑了，薄纱底下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你醒着看。”
她松开两指，黄莲旧符飘下去，贴在水面上。
河水不往下淌了。
水面底下传来声音，一声一声，喊的都是“陆师兄”。陆瑾低头，水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靴面，手背上有一道烫疤。那是吴青的手，去年练拳被炉子燎的。
他退了半步。那只手跟着往上抬，水面破开，吴青的脸露出来，嘴唇乌青，眼睛睁着，喉咙里咯出黄水。
“陆师兄，师伯没救过来，我们也没救过来。”
陆瑾的喉咙发紧，挥剑去斩那只手，剑刃穿过去，只斩开了一道水花。
水花落下，河没了，脚下是演武场的青石。
三排草席还在，每张席子上都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起一个人形，三十三张，一张不少。连山跪在第一排前头，铁棍断成两截扔在身边，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出声。
“连山。”陆瑾喊他。
连山没回头。
陆瑾往前走，脚底发软。三排草席中央，张豪还坐在那儿，坐的姿势和他走时一样，脊背挺着，右拳搁在膝头。
可他的头垂下去了。
胸前那些裂口全张开了，黑血淌满了腰腹，在身下汇成一摊，已经干了，边缘起了皮。
“师兄。”
张豪没动。
“师兄，你说起不来就爬过去。”陆瑾的声音开始抖，“你爬啊。”
他伸手去扶张豪的肩膀，手掌还没碰到，身后传来瓦片碎裂的响声。
祖师堂烧起来了。火从屋脊往下走，梁木一根根往下掉，砸在供桌上。牌位一块接一块倒下去，最上头那块写着“左若童”，翻了个面，掉进火里。
几个人影从火光里走出来，袍袖整齐，两人一组，抬着三一门典籍库的木箱。赤云真人走在最后，腰间挂着朱红玉牌，回头看了一眼烧塌的屋梁。
“三一门守不住地脉，便由天下道门替它守。”
陆瑾腿一软，单膝落地。
他的嗓子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吐不出。冷汗从鬓角流到下巴，滴在剑柄上，握剑的手滑了一下，他换了个握法，手却抖得更厉害。
“你从小打不过就喊师兄。”林黑儿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近在耳边，“今晚你喊，他听得见吗？”
陆瑾张开嘴，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
剑在鞘中嗡嗡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把剑拔出来，剑身上映着火光，映着白布，映着张豪垂下去的头。
剑尖往下落了三分。
林黑儿踩着青石走到他面前。她的裙摆从烧塌的牌位上扫过，没有沾灰。
她抬起右手，掌心白皙，掌纹浅淡，托着一枚三寸长的钢针。针身泛着冷光，针尖对准了陆瑾的膻中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