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针一寸寸往前送。
林黑儿走得不急。她每迈一步，墨莲香炉就在细链上荡一回，青烟从炉盖缝里溢出来，贴着陆瑾的衣襟往上爬，钻进他的领口。
甜味压上来。陆瑾的眼皮往下坠，膝盖抵着青石，石头的凉意透过裤腿，他已经觉不出来了。火声和梁木断裂的响动一层层退远，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喘气声。
“睡吧。”林黑儿弯下腰，嘴唇贴在他耳边，“睡着了就不疼。你师兄护了你半辈子，也该歇歇了，你替他歇。”
陆瑾的嘴唇动了动。舌头沉在嘴里，抬不起来。剑尖垂到地上，在青石上拖出一道细痕。
火光里，白布底下的人形一个也没动。连山的肩膀还在抽，张豪的头还垂着。陆瑾盯着那颗垂下去的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十二岁那年跟山下武馆的人打架，被三个人按进泥塘，爬回山上时满脸是血。张豪二话没说，拎着他下山，把那三个人从屋里挨个揪出来，一人一巴掌。回山的路上，张豪往他嘴里塞了块麦芽糖。
“往后打不过就喊。老子听得见。”
那句话到今天还在他耳朵里。
陆瑾张开嘴，“师”字已经到了牙关。
林黑儿笑出声来：“喊啊。我也想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她托针的手往前一递。针尖离膻中只剩半寸，挑起了陆瑾胸前的衣料，顶出一个小尖。
陆瑾的视线却停在张豪的右手上。
那只手搁在膝头，五指松开，掌心朝天，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记得那只拳头。从攥住那朵莲纹起，师兄就没松开过。他端热水过去，张豪看都没看一眼，拳头压在膝上，指节上的黑痂一块挨着一块。张豪说过，骨头里那团东西还在转，一松手，它就往心脉里钻。
师父讲《道德经》，讲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拿戒尺敲他的手背，说他心急，眼睛看什么就信什么。
“心别跟着眼睛走。”
这是今晚师兄嘱咐他的话。
陆瑾一口咬了下去。
舌尖破开，血腥味灌满口腔。疼从舌根直顶天灵，眼眶跟着一热，压在脑子里的那层甜腻被这一口疼扯开一道缝。白布、火光、垂着头的师兄，全都晃了一晃。
逆生三重的白炁从他头顶冲起，清亮一柱，搅散了头顶那团青烟。陆瑾手腕一翻，剑从地上弹起，一道雪亮的匹练横着切出去，直奔林黑儿的咽喉。
“妖妇，休得乱我道心！”
林黑儿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睛睁大，盯着他嘴角淌下来的血。她用极乐幻境困过龙虎山的高功，困过全真的老道，那些人哭着往她的针上撞，没有一个是自己醒过来的。
剑光已经到了颈前。她退不开，只能横起墨莲香炉，挡在喉下。
当啷一声脆响，剑刃劈进炉身，铜屑四溅，炉壁上留下一道深痕。炉里的香灰裹着火星迸出来，落在她的袖口上，素色衣袖腾起一团火苗。
剑气没停，顺着炉沿一偏，划过她的左肩。薄衫裂开，血喷出一蓬，溅在陆瑾的手背上，还是热的。
林黑儿闷哼一声，脚尖在石阶上一点，借着剑上的力道往后飘出两丈。她右手一扯，把烧着的半截袖子撕下来甩在地上，火团在落叶里滚了两滚。
幻境碎了。
火没了，白布也没了，祖师堂好端端立在山腰上，屋脊的轮廓压着夜色。陆瑾跪在第四十级石阶上，剑横在身前，膝下是几代人踩出来的浅槽。
赵平和何七倒在上面两级。湿布还捂在口鼻上，胸口一起一伏。火把滚进石缝，火苗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陆瑾撑着剑站起来。一张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舌头肿了半边，说话含混不清。
“吴青……还活着？”
“活着。”林黑儿捂着肩头，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三十三个，一个都没死。你师兄拿自己的骨头替他们熬毒，熬了半宿。我在山脊上看着，看得清楚。”
陆瑾的拇指推着剑镡，剑身出鞘半分，又落回去，咔，咔。
“你看着他熬，还往水里添香。”
“我添香，是让他坐着别动。”林黑儿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没进松林边的雾里，只剩半张蒙纱的脸，“他动不了，你们就得一个个出来守山门。一个个出来，我就能一个个进你们的梦。”
“你要三一门的命，冲我来。孩子们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我？”她笑了一声，笑到后头嗓子劈了，“当年我坐在神坛上，底下跪着的也是孩子。十三四岁，跟你那个何七一般大，头上缠着红布，喊我圣母，说我能刀枪不入。他们信了，扛着长矛往洋人的枪口上冲。”
陆瑾握剑的手没有松。
“一排一排倒下去。”林黑儿的声音轻下来，“我喊他们回来，他们不回。他们说，圣母在后头看着，死了也能升天。”
“所以你恨的是庙。”
“我恨的是跪。”她抬手按住胸口，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