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草席撤去了一半。缓过气的弟子被抬回前院，剩下十几个盖着薄被，额头还在冒汗，胸口一起一伏。
张豪仍坐在三排草席中间，没挪地方。胸前的裂口合了大半，黑痂一块压着一块。右拳搁在膝头，从攥住那朵莲纹起，就没松开过。
陆瑾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张豪看了一眼，没碰。
“骨头里那团东西还在转。”张豪说，“我一起身，它就往心脉里钻。天亮之前，老子挪不了窝。”
“那我守着你。”
“守我做什么？”张豪抬了抬下巴，“下毒的人把香掺进了水里，三十多个人身上都有她的味。她闻着味就能找上门，今晚走的必是山门古道。”
张怀义拄着木杖站在石灰线外，木杖头在青石上磕了一下。
“黄莲渡厄的主人，叫林黑儿。庚子年红灯照的圣母，后来进了全性。”他顿了顿，“龚启之当年拿她试‘信仰之道’，试完便扔了。这些年谁也没见过她。”
“试完扔了的人，又替他卖命？”陆瑾问。
“扔了的狗，叼着骨头回去，总盼主人再摸一回头。”
张豪把右拳翻过来，掌背朝天。“陆瑾，你守第二道。连山守牌坊，怀义守这儿。甜里带苦的味一起，你看见什么都别信，剑握在手里，心别跟着眼睛走。”
“我记住了。”
“打不过就喊。”
陆瑾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我喊了，你也起不来。”
“起不来就爬过去。”
陆瑾没再说话，转身走下演武场。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豪闭着眼，脊背挺着，黑血顺着腰侧往草席里渗。
古道在半山，九十九级青石阶，两侧是松林。这条道是三一门开山时凿的，石阶中间磨出一道浅槽，几代人的脚印都踩在里头。
陆瑾领着两名弟子守在第四十级。年长些的叫赵平，另一个叫何七，十五岁，入门才两年，火把举得太高，松脂油滴到了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举低些，照脚下。”陆瑾说。
何七把火把往下压了压，脸上有些红。
陆瑾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一下一下推着剑镡，剑身出鞘半分，又落回去，咔，咔。这是他从小的毛病，心里不定时便停不下来。
亥时过半，山风转了向。
风从山下卷上来，带着枯叶擦过石阶。何七吸了吸鼻子，扭头往林子里看。
“陆师兄，谁家在烧香？”
陆瑾拇指一顿。那股味贴着风过来，先是甜，甜得发腻，咽下去，舌根却泛起苦。
“屏住气，拿湿布捂住口鼻。”
赵平从腰间扯下布巾，往水囊里一浸，分给两人。何七接过布巾，手却停在半空，眼睛盯着山道下方。
“我娘在下头喊我。”
“你娘在保定。”
“她喊我回家吃饭。”何七把布巾一扔，抬脚就往下走。
陆瑾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拽回来按在石阶上。何七挣了两下，眼眶红了，嘴里还在念“娘”。
赵平按住何七的肩膀：“陆师兄，我也听见了，是我爹的声音。”
陆瑾回身，正要开口，脚下踩空了。
第四十一级石阶没了。靴底落进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小腿上爬，水流撞着膝盖往下冲，带着枯叶和碎木，颜色暗黄，与那口井里翻上来的水一样。
他回头，赵平和何七不见了。火把也不见了。
九十九级青石阶变成一条河，从山顶往山下淌，两岸的松树还在，枝叶垂进水里，被水流扯得沙沙响。
林子深处亮起一点幽光。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香炉，墨色，炉身铸成一朵合拢的莲，挂在一根细链上，挑在一只素白的手里。炉盖缝里往外渗着烟，烟是青的，贴着水面散开。
一名女子踩着河水走过来。
素色长裙垂到脚踝，裙摆扫过水面，一滴水也没沾。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往上挑，看人时不眨。
她左手两指夹着一张符。符纸残了一角，边缘焦黑，朱砂画的黄莲褪成了褐色。符面泛着一层清光，干干净净，与满河浊水搁在一处，谁看了都觉得别扭。
陆瑾拔剑出鞘半尺。
“林黑儿。”
“你师兄认出了我的莲，倒省了我报名号。”她的声音轻，落进耳朵里，又往脑子里钻，“三一门的小道士，何必为了一座注定要塌的破庙送死？”
“井里的毒是你下的。”
“毒是师尊的，莲是我的。”林黑儿把香炉往身侧一荡，青烟跟着转了半圈，“我只往里头添了点香，让那些孩子疼的时候，能梦见娘。”
陆瑾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演武场上那个喊娘的少年，喊了半宿，嗓子都喊哑了。
“你拿三十多条人命，就为了让他们做梦？”
“我拿他们的命，换你师兄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