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莲旧符就揣在那里，“有人跪，就有人被抬上去；有人被抬上去，就有人替他去死。你们三一门在这一带跪的人多，左若童是神，张豪也快成神了。门里那些孩子替他挡了多少回刀，你数过没有？”
“他从没叫谁替他挡刀。”
“他不用叫。”林黑儿的眼睛在雾里亮着，“跪惯了的人，自己就会往前扑。”
陆瑾向前踏了一步，剑尖抬起，指着雾里那道影子。
“龚启之许了你什么？”
“他许我，天下再没有庙。”
“他就是全性的庙。”陆瑾一字一句往外挤，舌头的伤口扯得生疼，“你给他跪了几十年，还没跪够？”
雾里没了声音。
松针上的露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
过了好一阵，林黑儿才开口，嗓音尖起来：“小道士，嘴利，比你师兄会说话。我送你一句实话，你拿回去，念给他听。”
“说。”
“你们以为灭法大阵破了，师尊就死了？赤云那帮老东西以为三一门撑不住了，进山就能接管地脉，把你们的旧籍一箱一箱往外抬？”
她的笑声在林子里转着圈，从左边荡到右边，又从头顶落下来。
“杀了我又有何用？师尊已将自身阴神寄托在直隶地脉的天元大穴，七日之后，整座山都要给你们陪葬！”
陆瑾提剑追进松林。
雾在剑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林子里只剩松枝刮衣袖的响动，一棵树挨着一棵树，没有人影。地上的血迹拖出三五尺，断在一块山石边上。
他站在石边，胸口一阵翻腾。刚才那道白炁冲得太急，气血往上顶，喉咙里泛着腥甜。他用左手捂住胸口，弯下腰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七日。
纸鹤翅根上的四个字，原来是这么回事。
陆瑾收剑入鞘。剑镡磕在鞘口上，他的拇指没有再推。夜风从山下卷上来，吹得他鬓边的湿发贴在脸上，脸色在月光底下沉着。
他转身回到石阶上，蹲下去拍何七的脸。
何七哼了一声，睁开眼，眼神还是散的，盯着陆瑾看了半天，才认出人来。
“陆师兄……我娘呢？”
“在保定。”陆瑾把他扶起来，按着他坐好，“她好好的。你今晚没下山，她明天还能给你写信。”
何七愣了愣，眼眶一红，低下头去，拿手背擦脸，把湿布上的泥蹭了一脸。赵平也醒了，撑着石阶坐起，第一句话便问：“陆师兄，人呢？”
“跑了。肩上挨了一剑，跑不远。”
“要不要叫连山师兄带人搜山？”
“不搜。”陆瑾摇头，“山门外全是赤云的人，我们的人一散开，他们正好说三一门乱了。守住古道，天亮前谁也不准下去。”
赵平应了一声，去捡石缝里的火把。
火把重新举起来，照亮了石阶下那团烧焦的衣料。
陆瑾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是林黑儿撕下的那半截袖子，外层被火燎黑了大半，里衬还剩一截完好。他抖掉上面的灰，凑到火把底下。
衬布上绣着一道水纹。
针脚细密，用的是青线，从袖口斜着往上走，弯了三道，在一个小小的圆圈前收住。圆圈边上另绣了几笔，歪歪扭扭，是一口井的形状。
陆瑾的手停在半空。
那口井的位置，正是三一门后山。水纹不往山外走，顺着井底往地下钻，绕开后山的石根，一路扎进暗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