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豪往下坠了二十来丈，右脚踩上一块突出的岩檐。
碎石擦着他的肩头往下滚，过了好几息，底下才传回落地的闷响。头顶那道裂口只剩一条灰线，陆瑾的喊声从灰线里漏下来，断成了几截。
“师兄！听得见吗？”
“死不了！”张豪仰头吼了一嗓子，回声在石壁间来回撞，头顶又落下一阵土。
岩壁湿滑，渗着黑水，一股陈年的腐土味往鼻子里钻。张豪伸手去扶，掌心按上一截硬物，凉的，圆滚滚。他借着头顶那点天光低头，手底下是一根指骨，比他的小臂还长。
指骨后头连着掌骨，掌骨后头连着腕骨，一节一节埋进了石头里。
张豪啐了一口：“老东西，在自家祖坟上布阵，也不怕折寿。”
话音刚落，脚下的岩檐咔地裂开一道缝。
整面石壁跟着往下沉。沉得极慢，一寸一寸，碎石却越落越密，砸在他的头顶和肩背上，噼啪作响。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吼，从脚心一直钻进牙根。
张豪五指扣进石缝，把自己往上拔。
右肩的伤口被扯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不管，左手抠住那根指骨借力，脚尖在石壁上连点，一口气窜上去七八丈。头顶的灰线越来越宽，光照下来，刺得眼睛发酸。
裂口边上一阵骚乱，有人在尖叫。
“何七！抓住！抓住啊！”
一道人影从裂口边缘翻了下来，手在半空乱抓，什么也没抓着。是何七。那孩子脚下的土塌了半边，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深渊。
张豪蹬着石壁斜窜出去，右手一捞，揪住了他的后领。
何七吓得连叫都叫不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张豪单臂把他往上一抡，嘴里吼道：“连山，接人！”
何七飞上去三丈多，连山扑在裂口边，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泥里。
张豪随后翻上地面，膝盖往地上一跪，喘了两口粗气，回头再看，刚才落脚的那块岩檐已经没了。
“师兄，你的肩……”陆瑾蹲下来，伸手要扶。
“皮肉伤。”张豪自己撑着站起来，扯了扯腕上的粗布护腕，把松开的那一截重新缠紧，“人都退了没有？”
“演武场往东的都退到前院了，吴青他们三十三个抬去了祖师堂。”
“再往前退，退到山门。”
陆瑾张了张嘴，脚下一晃，地面又沉了一截。
这一回声响从地底传开，一路往外推，推过了后山，推过了山门外的官道，推出去数十里地。三一门的屋瓦一片一片抖起来，檐角的铜铃没有风也在响，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后山的半截山崖开始往下坐。
先是崖顶那棵老松歪了，根须从土里一根根崩出来，带着整块泥皮滑进裂口。山崖跟着裂成三瓣，一瓣往东倒，一瓣往西倒，中间那一瓣直直往下坠，没进烟尘里，再也看不见了。
众人退到前院，回头望过去，后山没了。
原先山崖立着的地方，地面裂开了七八道沟，最宽的一道少说也有百丈。沟壁陡直，层层岩土翻出来，红的黄的黑的，搅在一处。烟尘从沟底往上翻，翻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头爬到正当中，烟尘才落下去。
连山站在前院的石栏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沟壑两侧，是骨头。
一层压一层，一具叠一具，从沟沿一直堆到望不见的底下。每一具都有一丈多高，有的蜷着，有的跪着，有的还保持着往前扑的架势，胸骨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留下碗口大的洞。
骨头缝里插着兵器。青铜的戈，青铜的钺，锈成了绿色，有的断了半截，有的还攥在骨手里。几架战车的残骸卡在岩层间，车轮比人还高，辐条一根根朽断，挂着发黑的皮革。
风从沟底往上吹，吹过那些骨头，发出呜呜的响声。
何七缩在连山身后，牙齿磕得咯咯响：“连、连山师兄，这是……坟？”
“坟哪有这样埋的。”连山的嗓子发干，“这是打仗打死在这儿的，没人收尸。”
张怀义被两个弟子架着，靠在石栏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抬手指向近处一具跪着的骨架。
“额骨上的纹路，你们看。”
那具骨架的额头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从眉骨绕到后脑，与他在溶洞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先秦的神纹。”张怀义的声音发哑，“我在底下只见了十二具，以为那就是全部。原来那十二具只是他挑出来的，底下还有这么多。”
陆瑾的拇指压着剑镡，往外推了半寸，又落回去，咔，咔。
“《易》里有一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盯着那片骨海，“师父讲到这句，说的是上古阴阳相争，天地流血。我一直当它是个比方。”
“现在不用当了。”张豪说。
他站在最前头，衣服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眼睛却一刻没离开那道最深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