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归来的古修横七竖八瘫在山头，没有一个站着的。
他们哪个不是活了一两百年的一方老祖？天人感应是他们的根基，平日静坐片刻，百里之外风往哪吹、水往哪流，都能觉出来。此刻感应还在，却被骨坛上那个人压住了。
赤云张开嘴想喘气，胸口堵着，一口也吸不进来。他的神识被一只手攥着，那只手收紧一分，他的脊背就塌一分。
白眉老道趴着往前爬了半尺，脸贴着泥：“那是神驰物外？”
“不止。”赤云的嘴唇在抖，“神驰物外不过神识离体。他炼出了阳神，又借灭法大阵扯开天外天，这是神游物外，到顶了。”
他自己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神游物外……真正的在世真神……”
一个弟子哭着爬过来扯他的袖子：“师父，走吧，咱们回山，回山去……”
赤云没动。
他原本盘算得很好。龚启之和张豪斗个两败俱伤，他进山接管地脉，再把左若童那几箱逆生手稿抬出来。那几箱东西，他惦记了几十年。
此刻他望着西北那座骨坛，几十年的念头一点一点散了，连抬头都要咬着牙。
“走不了。”赤云说，“他要杀咱们，抬抬手的事。跑到天边也一样。”
白眉老道趴在泥里，半晌，呜呜哭出声来。
骨坛上，龚启之收回左手。
他往前院走了两步，赤脚踩在半空里，脚底什么都没有，走得稳稳当当。
“张豪，你可知老夫为何先拿三一门开刀？”
“你跟我师父有仇。”
“仇？”龚启之摇头，“甲申年，老夫在直隶布阵，只差一步。左若童以身合道撞碎大阵一角，又在这山上留了一座阵，把天元大穴锁住了。”
他抬手往三一门的方向指了指。
“老夫谋划了三百年的路，就断在你们山底下。挡路的石头，搬开便是，谈不上仇。”
前院一片死静。
张豪咧开嘴笑了，笑得肩头的伤口又崩出血来。
“搬？”他往前又走一步，脚下的青砖碎成了渣，“你搬一个试试。三一门的山，三一门的人，你敢动一块瓦，老子拆了你这身新皮。”
龚启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停在他的胸口。
“你这副身子，老夫也看了许久。”他说，“霸王的魂，逆生的骨，比那十二具死人强。不急，迟早是老夫的。”
陆瑾的剑出鞘了一半。
张豪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把那半截剑一寸一寸按回鞘里。
“带人往后退。”他压着嗓子说，“老三背上，何七跟着连山，谁也别回头。”
“师兄……”
“退！”
就在这时，三一门的上空亮起了一层白光。
那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从祖师堂的屋脊底下浮起，薄薄一层，罩住了前院、山门和那三十三个还躺在祖师堂里的弟子。光面上布满裂纹，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那是护山阵。十七年前左若童留下的阵，被龚启之的阴神在地底磨了十七年，只剩一副残壳。
张豪的重瞳里，白光的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那是师父的炁，温温的，一点火气都没有。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红了。
“师父……”连山张着嘴，叫出声来。
院子里的年轻弟子一个接一个仰起头，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抹着眼睛。陆瑾握剑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残阵撑在头顶，撑住了骨坛压下来的那股劲，檐角的铜铃又能晃了，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龚启之看着那层白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左若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人都不在了，还要留个壳子挡路。”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对着虚空按了一按。
白光碎了。
没有声响，满天的光屑往下飘，飘到半空就化成了灰，落在弟子们的头发上、肩头上，一捻就散。
祖师堂的屋脊从中间折断，瓦片哗啦啦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