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屑还没落尽，气浪就从骨坛那边卷了过来。
祖师堂的屋顶整片往下塌，瓦片一层压一层滑落，砸在石阶上碎成了渣。檐角那串铜铃被扯断了绳，滚进院子，在青砖上转了两圈，不响了。
尘土扑了满院，人人的眉毛头发上都挂着一层灰。
没有人出声。连咳嗽的都捂着嘴，咳在自己掌心里。
骨坛开始往下沉。十二道光柱一寸一寸缩回沟底，龚启之站在台面上，跟着往下降。白发在风里飘着，那双老眼一直没离开前院。
“老夫在底下等你。”他的声音从沟里浮上来，“七日太长，今日便了结。”
光柱没进骨堆，沟底只剩一片暗红。
前院的地面跟着动了。青砖缝里的土往沟的方向流，细细的一线，越流越急。花坛里那株海棠的根拱出来，带着泥往外滑了半尺。
张豪蹲下去，伸手按住那道土线。
土是凉的，按住了也挡不住，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漏，一路朝沟里淌。
“退到山门没用。”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上一抹，“他在抽这座山的地气。抽干了，山门、官道、四十里外的直隶城，一样往下坐。”
陆瑾的嗓子发紧：“他就为了逼你下去？”
“他要我这副身子，又怕我不送上门。”张豪往沟里啐了一口，“那就拿整座山压我。法坛不砸，谁也跑不掉。”
演武场东头的兵器架倒了一半，剩下那半截还立着。架子顶上横着一杆大戟，戟杆缠着旧麻绳，月牙刃上的锈斑一块连着一块。
那是张豪十九岁那年在铁匠铺里盯着打的，八十一斤。打成之后他嫌轻，一直搁在架上，平日里只有连山拿抹布擦一擦。
张豪抬手把它摘下来，掂了掂，横在肩头。
戟刃上的锈簌簌往下掉。
他把腕上的粗布护腕解开，重新缠了两道，咬着布头打了个死结。
“连山，赵平。”
两人一齐应声。
“祖师堂里那三十三个，还有老吴，你们挑人抬出去。出了山门往东，别走官道，走河滩，河滩的地实。”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叫人。
连山没动。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精铁棍，攥在手里，指节上的老茧蹭着棍身，沙沙地响。
“师兄，我跟你下去。”
“我叫你抬人。”
“赵平抬得动！”连山的脖子涨得通红，“师父的阵叫人一巴掌按碎了，祖师堂的梁都塌了，你叫我在河滩上抬担架？我抬不下去！”
他身后，七八个年轻弟子跟着往前挤。
有人攥着半截断刀，有人拎着从塌房里扒出来的门闩。还有个瘦高个子，怀里抱着一摞没画完的黄符，朱砂蹭了满襟。
“大师兄，带上我们。”
“练了这些年逆生，不就是为了今天？”
张豪扫了他们一眼。
那些脸都还嫩，有的嘴角刚冒出一层绒毛。其中几个他认得，去年冬天在后厨偷腊肉，叫他拎着耳朵罚跪了一宿。
“底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他的嗓门压下来，“那堆骨头一丈多高，随便哪一具伸手就能拧掉你们的脑袋。我顾不上你们。”
“不用师兄顾。”瘦高个子把黄符往怀里一塞，“我们顾着自己，也顾着师兄的后背。”
张豪盯着他看了很久，肩上的大戟一动没动。
“逆生没过一重的，出列，跟赵平走。”
人群里挪出去十几个，低着头。有个小的边走边抹眼睛，被赵平一把揪住后领拽走了。
剩下的四十来人，一个也没动。
张豪把大戟往地上一顿，砖面裂开一道缝。
“跟着可以。”他说，“死了别找我哭。”
“谁哭谁是孙子。”人群后头有人嘟囔了一句。
有人笑出了声，笑声很短，笑完就没了。
何七挤到前面，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师兄，我也去。”
“你去个屁。”张豪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跟赵平抬老吴。老吴少一根头发，回来我找你算账。”
何七捂着脑门，嘴瘪了两下，到底没敢顶嘴，一步三回头往祖师堂跑。
张怀义一直靠在石栏边上。
他从断墙底下抽出一根烧焦的房椽，拄在左手里，撑着往前挪了两步。右臂吊在身侧，从肘弯往下一动不动。
“老三，你回去躺着。”
“大师兄，你不认得那座阵。”张怀义喘了口气，“十二辰位，哪一具在子，哪一具在亥，阵眼往哪边偏，我在溶洞里一具一具摸过。我不下去，你们到了底下就是瞎撞。”
“你那条胳膊……”
“胳膊废了，腿还能走。”张怀义咧嘴笑了笑，嘴角又渗出血来，“炁体源流还剩一口气，这口气留在山上没用。”
张豪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把那条吊着的右臂往张怀义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