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没停。颤动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眼，张豪只得把重心压低，十根露着骨节的手指往碎玉里一扣。
深渊底下那一圈圈凹槽全亮了。青铜色的光沿着槽底走完末一圈，首尾接上，地底传出一声闷响。
整座深渊的地面往下塌了。
法坛边缘的玉石先断开，一块一块往下掉。张豪踩着的那块往下沉了数十丈，卡在一截岩壁上。他抬头看，原先头顶那片天，只剩一道窄窄的口子。
地面还在往下陷。几百丈厚的岩层一层层剥落，剥到底，露出翻滚的地脉熔岩。熔岩暗红，表面结着黑壳，黑壳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
先露出来的是一角门楣。
门楣是青铜铸的，绿锈结了厚厚一层，锈底下全是刻纹。张豪的重瞳一扫，认出了几个先秦的篆字，刻的是镇、封、闭、锁。
门楣往上顶，带起大片熔岩，熔岩顺着门框往下淌，嗤嗤冒烟。门框露出来，门扇露出来，一整座青铜巨门从熔岩里立起，高出两侧断崖一大截。
门是破的。
两扇门板合缝的地方从中间裂开，上窄下宽，中段鼓出去一块，成了一只竖着的眼睛。眼睛里黑漆漆一片，往外涌着东西。
黑色乱流从竖眼里倒出来，倒出来就往四面卷。卷到岩壁上，岩壁一层层掉渣；卷到熔岩上，熔岩翻起来，又被吸了回去。
张豪站在那截岩壁上，衣摆被乱流扯得笔直。
“归墟。”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龚启之站在他上方十几丈的一块断石上，胸口那个洞还在漏光，漏一点，脸色就灰一分。他却在笑。
“你倒是识货。”龚启之低头看他，“《列子》有言，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他张开双臂，灰袍被风灌得鼓起来。
“世人都当那是海外的去处。老夫在天王殿看过那份卷子，归墟就在神州脚底下。当年设灭法大阵的人，压在阵底的就是这扇门。”
张豪的眼角跳了一下。
“天王殿？”
“华夏近千年，进过天王殿的只有老夫一个。”龚启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你们守着一亩三分地，争的是谁家功法更正。老夫看过殿里的东西，知道天底下的规矩，本就是一层层叠上去的。”
他抬手往天门指了指。
“天外天的魔煞在门那边，地脉的死气在门这边。门一开，两股气一通，神州就会被拽进乱流，回到盘古开天之前的模样。”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规矩塌干净了，就再没有规矩拦着老夫成仙。”
“你拿整个神州给你垫脚？”
“垫脚也好，陪葬也罢，有什么分别？”龚启之笑出了声，“三百年前左若童撞碎老夫一角大阵，老夫就明白了。借天地的力，借不来仙位。要证道，得先让这天地死一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洞，又看向张豪那两只没了皮肉的手。
“老夫本想借你这副霸王骨来扛门后的煞气，你不肯给。那便换一条路。”他说，“剑里压着老夫三百年的道果，剑一碎，道果全散进阵槽，正好替老夫把门撞开。”
张豪的拳头攥起来。掌心没了肉，骨节和骨节撞在一起，咯的一声。
“钥匙是你亲手掰碎的。”龚启之冲他点点头，“老夫谢你。”
断崖上方传来喊声。
“师兄！”
是陆瑾。张豪抬头，深渊两侧的断崖边站着一排人。陆瑾在前头，剑已出鞘；连山拎着铁棍站在他身后半步；张怀义靠着一块岩石，衣襟上全是血，正往下看。
再往后是三一门跟来的弟子，瑶月扶着一个伤了腿的师弟，师弟的裤管湿透了半截。
他们离得太近了。
乱流卷到崖边，崖顶的石头一块接一块被扯下去。陆瑾脚下那块岩石往外一倾，他往后跳了一步，跳到第二块上，第二块也开始晃。
“退！带弟子们退出去！”
张豪仰头吼了一声。吼声撞在两侧岩壁上，碎石哗啦啦往下落，整条深渊跟着一震。
陆瑾没动。
“你呢？”他冲下面喊，嗓子都劈了，“你一个人在底下干什么！上来！”
“老子砸门！”张豪吼回去，“你带人回山门，开护山大阵，听见没有！”
“我不走！你打不过我就陪你一块打！”
“陆瑾！”
两个字砸上去，陆瑾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回头看身后的弟子，又低头看张豪，嘴唇动了两下，到底一跺脚，转身推了连山一把。
“走！都走！”
连山没多说话，铁棍一横，把挡在前面的两个弟子往后拨。瑶月拽着那个伤腿的师弟往外跑。张怀义从岩石边撑起身子，看了张豪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只跑出去十来步。
崖顶的地面开始往深渊这边倾，倾得不多，人一站上去就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