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贴上铁杆，骨头和铁磨在一起，疼得他手臂一抖。他没松，把五根指骨一节一节扣上去，扣紧，扣到新长的那层薄肉被挤破，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他把大戟从碎石里拔了出来。
断崖上，陆瑾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被张怀义一把拽住胳膊。
“你拉我干什么！”陆瑾回头冲他吼，“那是我师兄！”
“你下去就是添一条命！”张怀义的手不松，“你看清楚，他在给你们挣时间！”
陆瑾的胳膊在张怀义手里挣了两下，挣不动。他转回头去看深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张豪握着那半截大戟站在法坛残片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魔神的脸，又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三一门护山大阵的亮光又暗下去一回，这一回暗了很久，才重新亮起来。
体内的极元本源开始烧。
先烧的是小腹，热劲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到肩膀，爬进两条胳膊。逆生白炁跟在后头，一股往里收，一股往外放，两股炁在经络里拧成一根绳。
绳子越拧越紧，拧到胸口那块新长的皮肉崩开，血珠子往外渗，刚渗出来就被热气蒸干。
金红色的光焰从他的毛孔里喷了出来。
光焰烧穿了他身上那层血壳，烧掉了挂在小臂上的碎布条，烧得他周身三丈的乱流都往两边分。他的头发往上竖，一根一根烧成了金红色。
魔神眉心的竖眼眯了一下。
“精血都烧上了。”它的声音压下来，“你这一身骨头，烧完便剩一堆灰。”
张豪没吭声。
《史记》里写霸王垓下夜饮，唱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那时候四面楚歌，乌骓不肯走，虞姬站在帐里。霸王唱完那一句，提戟上马，冲了出去。
张豪也没再说话。
他两腿往下一沉。
法坛残片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从脚跟往四面爬，爬到边沿，整块残片化成一捧飞灰，被乱流卷走了。岩壁跟着往下塌了一截，碎石哗哗地往熔岩里掉。
张豪冲了上去。
金红色的光拖在他身后，从深渊底部一路往上拉，拉成一条直线。乱流扑上来，被光焰烧开一个口子；灰色的雷从魔神指节上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他一块肉。
他没偏，也没慢下来。
断崖上，连山从地上撑起身子，仰着头，看着那道光往上走。他攥着铁棍，指节一节节往外凸，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瑶月扶着那个伤腿的师弟，师弟仰头看着天，看了半天，喃喃了一句：“大师兄……大师兄往上飞了。”
陆瑾没说话。
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胸前，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那排弟子前面。剑身还在抖，他的手也还在抖，可他没再往后看。
光线冲过了魔神的膝盖。
冲过了腰。
冲过了胸口那道青铜门缝，门缝里倒出来的黑流打在张豪身上，打得光焰一暗，又重新烧起来。他手里那半截大戟往前举着，月牙刃对准魔神眉心那只竖眼。
魔神看着他往上来。
它看了一会儿，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比整座深渊还宽，五根手指从云里伸出来，把天遮住了一半。张豪头顶的光暗了下去，暗到他看不清戟刃上那两个崩口。
手掌合了下来。
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收拢，掌心的纹路是一道道青铜刻纹，刻纹上跳着惨白的光。那道金红色的光线还在往上冲，冲进了掌心正中。
指缝合上了。
魔神把手攥紧，攥成一只拳头，悬在直隶的上空。
断崖上，陆瑾手里的剑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