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左若童？！”
龚启之的残臂僵在头侧，半张脸向外鼓起，随即塌回魂身。他往白炁深处探了探，手掌刚碰到边沿，便急着收回胸前。
那道炁没有追他。
他却又退了半尺，腰腹撞上归墟残留的乱流，几片魂屑被剥了下去。他顾不得收拢，仍盯着那件素白道袍。
袖口没有法印，腰间没有法器。左若童站在那里，地底断开的炁脉便自行接续，归墟边沿也再难向外越过半寸。
龚启之把散开的神念聚起，沿着白炁探向群山，想找出供他立身的阵眼。
找不到。
他换了一处，又换一处，魂身随神念的消耗越来越薄，胸腹间露出一个空洞。
“你该散了。”他喃喃道，“当年那一撞，神形俱损，连归路都断了……你凭什么回来？”
左若童没有答他，目光仍落在法坛下。
张豪的右眼已经合上，断颈处新续的炁线牵着皮肉，每起伏一回，都带出些血沫。
龚启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唇抽动起来。
他算准了张豪会护住同门，才把三一门拖进阵中。他要夺那具不灭的身躯，借此承受《截天录》的反噬，把成仙路上缺的那一步补齐。
炉鼎没能拿到，天门毁了，如今连困死左若童的虚空，也没能替他留下这个人。
“老夫拿三百年换来的路，你们非要堵在前头！”
他抬起残臂，指向张豪，魂身却随着这个动作裂开几道口子。
“他若肯交出肉身，何至于此！你们守着一个山门，守着几卷残书，便要断老夫的道？”
崖边，陆瑾撑着剑站了起来，嘴里满是血腥气。
“你拿人当炉子烧，还要人跪着谢你？”
龚启之没有看他。
他抬手掐诀，仍想从白炁里剥出一条缝。两条残臂交叠到胸前，印诀刚成，聚起的灰光便从肘部漏了出去。
他停了一息，重新掐诀。
左若童终于转过脸。
“三百年，你算过多少人的命？”
龚启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修道岂能顾这些！”龚启之往前探出半身，“你也求过合一，你也想过跨过去！你敢说自己从未想过成仙？”
左若童望着他，袖角被山风掀起，又落回腕边。
“求过。”
这一声落下，龚启之胸前漏散的灰光短暂聚住了。他张开嘴，还未说出下句，左若童已经转向张豪。
“我的弟子，还在等我。”
龚启之的嘴停在那里。
他低下头，想再掐一次诀，却把左右手叠错了位置。拆开，重来，两条残臂在胸前碰了几回，始终没能结成完整的印。
三百年间一遍遍改过的阵图，此刻全挤在眼前。
甲申那场局，他曾把各派的去路逐一封住，只等灭法大阵合拢。偏偏左若童以身合道，撞开阵角，让他预备收取的命数从缺口流尽。
他留在阵中的神念，曾亲眼记下那截断裂的白袖。
后来躲进天外天，他更换秘法，试过阴神寄器，试过阳神渡界。每到推演将成，三一门传承牵出的正炁便横在关口，逼得他废去重来。
他以为只需毁掉山门，拿走张豪，这些阻碍便能一并抹去。
如今阵图烧尽，炉鼎落空，那截白袖却又垂在了眼前。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你？”
他声音先轻，末尾拖出刺耳的破音。残魂向两边扯开，脸上五官错了位置，嘴还在反复开合。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老夫为何偏偏要遇上你三一门！”
无人接话。
归墟深处传出细碎的崩裂声，剩余的黑处向内合拢。龚启之回头望了一眼，原本还能藏身的边角也被白炁填平了。
往前，是左若童。往后，已经没有路。
他伸手按住胸口，试图护住阴神本源。掌下却先落出几粒灰，穿过残臂，散在脚边。
龚启之低头去接。
一粒也没有接住。
“还可以重来……”他弯下身，双臂拢成一个圈，“老夫记得阵图，秘法也还记得，只需留下一念……”
那团支撑魂身的灰光从内部裂开了。
他记得每一道阵纹，却再也拼不出一条能让自己走通的路。三百年积攒的念头挤在一处，彼此冲撞，将仅余的阴神本源磨成碎屑。
龚启之跪了下去，膝下没有实地，整道残魂折在半空。
他张嘴还想喊，喉间却落出一片灰。
左若童收袖时，一阵清风越过崖沿。
灰屑被吹散，经过崩裂的法坛，落不到石上，也留不住形体。龚启之竭力拢起的双臂先行消失，继而是低垂的头颅。
风过之后，白炁间再没有他的声息。
陆瑾盯着那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