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移过断崖，法坛旁的血水已经结了薄痂。
张豪屈起右腿，脚跟抵住碎石。新生的筋肉牵动膝骨，才使了半分力，腿侧便裂开一道口子。
左若童按住他肩膀：“再等一会儿。骨头长齐了，筋还没养住。”
张豪停下动作，低头瞧着那条腿，嘴里啧了一声。
他这副身子向来经打，断过的骨头不少，从没这么仔细瞧过它们怎样重新长好。
左若童掌下白炁沉入地面。碎石缝里沁出清水，水沿低处流走，几道地脉之炁穿过岩层，接上张豪背后的炁路。
断续半日的逆生循环，终于走完了一圈。
张豪胸腹起伏，新生的左眼也能睁开了。天光落进去，他抬手挡了挡，转头去数远处摆开的担架。
数到第七副，手便放下了。
那副担架已经蒙上布，抬人的弟子蹲在旁边，正在替布下的人系好鞋带。
左若童没有催他收回目光，只将一卷绢帛放在了膝上。
卷轴缺了半截，轴头磨得露出木茬。绢面上有数处焦孔，展开时，边缘落下几粒黑屑。
张豪伸手托住卷角：“您从那边带回来的？”
“太虚图卷，留在镇天关的一份残本。”
左若童拂去绢上的尘土。图中山川连着细线，线走到上端，被一道横贯绢面的关墙截住。
关墙外，六片墨色各据一方，中间原有的文字已经烧掉大半。
“龚启之以为破开天门，外头便有他要的仙路。”左若童点了点那道关墙，“为师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能供人歇脚的石头，上面都刻着死人的名字。”
张豪托卷的手停住。
左若童将破损的一角铺平，露出两个尚能辨认的字。
镇天。
“两千七百年前，龙汉天庭生了内讧。各部相争，护界之处接连失守，六大外族便趁着缺口围了进来。”
他沿图上断线移过，停在关墙下方。那里密密排着小字，张豪凑近，才辨出几个姓名，后面都缀着一个殁字。
有一行字被血渍遮住，书写者另起一列，继续往下记。
“镇天关便是那时立下的。周幽王力排众议，将尚能调动的人手送上关口，命天王殿布九绝天道大阵。”
张豪抬起头：“周幽王？”
“你读过的史书里，找不到这道军令。”
左若童翻开图卷背面。九处阵位各有标注，其中数处山名，张豪在龚启之的阵图上见过。
他撑住膝盖，坐直了些。
“抽灵炁？”
“抽干凡间灵炁，断掉异族在这里补充本源的路。先遣入界的外族越强，所需便越多。大阵一成，许多异族连退回去的工夫都没有。”
左若童的手掌压在卷边，那里留着一道被人反复折叠的印痕。
“凡间修士也要用炁。”张豪道。
“所以那道命令，争了很久。”
图卷下有几行朱字，字迹挤在空白处：关内炁尽，诸部自行散功，不得扰民取养。
张豪读完，用拇指擦了一下旁边的污痕，没能擦掉。
“他们把自己的路也断了。”
左若童点头，将那一角压回原处。
风从残坛间穿过，绢面轻响。远处有人叫同门帮忙搬石头，叫到第二遍，才有人跑过去。
“《尚书》记重黎绝地天通。”左若童道，“九绝阵借用了这四字，封住通道，也断了灵炁。此后凡间修行日艰，许多法门只剩名字。”
张豪的目光落向图卷西端。
那一处画着数条逃出阵围的细线，绕过山海，断在绢帛焦孔边。
“还有活下来的？”
“有。舍去本源的，寄身血脉的，也有改换供养法子的。西方黑暗教廷与一些伪神遗脉，便出自这些余孽。”
左若童拨开重叠的卷角，几种残缺印记露了出来。
张豪认得其中两种。他俯身捡起半块坛砖，在地上补了几笔，又画出龚启之大阵外围的炁路。
两处纹路接上，砖头停在了地面。
“他借了天王殿的旧阵。”
“借旧阵收拢两界杂炁，再拿你的肉身承受反噬。”左若童看着地上的线，“你砸了他的门，没砸掉九绝阵。但旧阵被他动过，几个阵眼已守不住原先的位置。”
张豪将坛砖捏碎，砂粒漏过掌缝。
“怪不得他敢挑这里。”
他低头按了按膝侧。裂口已经合住，暗金炁血沿筋骨走过，原先转动不便的脚踝也恢复了力道。
左若童撤开掌，地脉仍在温养他背后的伤。
张豪双脚踩进碎石，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腰背伸直，骨节接连脆响，落在肩头的石灰被抖下去一层。
他活动右臂，又看向天门消失的地方。
云已经合拢，可重瞳之下，那处界壁仍有一道细长的伤痕，外头的乱流正贴着伤痕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