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只剩半扇，另一半横在墙边，门板上钉着几截断矛。
哪吒跨过门槛，将火尖枪交给守卒。张豪跟着入内，先瞧见殿中悬着的战图，图上数十处红记，其中两处还在往外渗光。
方才那阵金钲，催的便是这里。
一名甲士跪在案前，左肩绑着木板，血从板缝里滴落。他举着军牍，声音已经哑了。
“西垒折了两架弩车，余下四架还能用。阵师说，若再拆一座副台，可以补上缺口。”
案后的人没有立刻落笔。
他黑发披在肩后，龙纹重铠尚未卸下，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右臂护甲缺了一片，露出的旧伤从腕上延至肘间。
案上搁着一柄战剑，剑锋有缺，压住半张待批的军牍。
“副台拆了，伤兵从哪里退？”
甲士垂下头：“沿北坡。”
“北坡无遮拦。弩车少两架，尚能轮射；退路没了，那些抬担架的人拿什么挡？”
那人取过军牍，把“拆副台”三字划去，另添了一行，递给身边书记。
“从内库调弩臂，先修一架。另一架拆件备用。去领药，肩膀治过再回营。”
甲士嘴唇动了动，终究把额头抵在地上，接过军牍退出殿门。
张豪的目光随他走了几步，才重新落回案后。
来之前，他想过会见到怎样一位人皇。酒池肉林，炮烙虿盆，那些从小听来的故事，连着“纣王”二字，几乎不用费力便能记起。
眼前案上没有酒，只有一碗凉透的药。
药碗旁垫着块折起的布，边角磨破了。案脚少了一截，用两块砖支着，砖上还沾着修墙的灰。
哪吒走到阶下，拱手道：“人皇，人带来了。”
笔尖停在军牍上。
帝辛抬起头。
张豪这才看清他的脸。眉骨与颧骨撑得分明，唇边有一道结痂的伤，目光扫过来时，先在左若童身上停了停，继而落向张豪。
胸腹之内，原本收敛的极元忽然自行运转。
张豪脚下一顿。
那股动静来得毫无征兆，先从胸中传开，沿脊骨往下，骨骼一节节应和，衣袖下的手臂泛出古铜光泽。
他按住腰腹，试着敛回气血。
腕豪之心却接连搏动，每一下都牵起周身筋骨，仿若——那念头尚未成形，他已抬眼，直直望向案后的帝辛。
战剑在案上颤了一下。
压住的军牍滑出半寸，剑鸣随之穿过殿堂。
两侧神将转身，守门甲士也握住兵器。九头妖王刚登上石阶，听见剑鸣，九颗头颅一齐朝殿内转来。
左若童向张豪身旁移了半步，手掌抬起，却没有按下。
他察觉到了，豪儿并未主动催炁。
阶上的帝辛也站了起来。
椅背被重铠带得挪开，脚下石座摩擦出声。他看过张豪裸露的颈侧，又看向那双垂在身侧、已渐渐握紧的拳头。
“都把兵器放下。”
一名神将还想上前，帝辛已经绕过长案。
九龙石阶有两处断角，他一步踏过，铠叶相撞。佩剑仍在案上鸣响，他却没有回头取。
张豪站定了。
师尊在侧，殿外又满是伤兵，他不愿让这股气血冲坏阵基。可帝辛每近一步，体内极元便多转一周，连脚下薄尘都被推开。
帝辛停在三丈之外。
殿中悬着的战图抖了几下，承图铜环碰在一起。张豪肩背撑起，胸腔内滚过一阵闷响，帝辛的重铠也随之震动。
两声相合，梁上落下一串灰。
近处书记赶紧护住军牍，哪吒伸手扶稳战图，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了一遍。
九头妖王迈入门内，见到张豪臂上的光泽，脚步停了。
先前阶下那半步退让，此刻有了缘故。
张豪没有看他。
他能察觉对面那副躯体内的气血。沉厚，凝实，行经之处皆有回应，连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都未能截断分毫。
那具肉身经历过多少次兵刃加身，张豪数不清。
但他认得这种发力的根底。
筋骨能承，血肉敢接，立在那里，便有一身不肯退的本钱。
帝辛同样在看他。
目光从肩背落到腰腹，又转回胸前。初时只是审视，待张豪将外溢的气血逐寸收回，仍能稳稳站住，帝辛忽然抬手，解开了颈侧甲扣。
重甲卸去一道束缚，他舒开肩膀，笑声传到殿门外。
“好！”
那只布满兵刃旧痕的手拍在自己胸前，铠甲应声作响。
“凡界数千年，竟还能再出这样一副硬骨头！”
张豪握紧的拳头松开，又缓慢合拢。胸中那股不断往外顶的劲，终于有了去处，顺着逆生循环归入四肢。
他抱拳，腰背未弯。
“张豪，为砸碎异族杂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