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德胜门外还在收尸。
城头没人偷闲。
断梯拖下去,破口拿砖石碎木堵住,烧焦的栅栏被人抬走,换上新劈的木料。
管火药的官员抱着账册立在一旁,额角挂汗。
纸页边角都被指腹捏出折子,等朱敛翻完,才敢把脸抬起。
“半日火药分到九门,够打几轮?”
“照昨夜那样,撑不到午后。”官员咽下唾沫,“只打近处的话,能拖到申时。”
朱敛合上账册。
“传令,火铳只打云梯、盾车和冲门兵。再乱放的,斩。”
内侍转身去传话,靴底踏过城砖,留下急促轻响。
眼下最难的不是火药。
午前,户部尚书抱着粮册进宫。
封皮沾着仓灰。
他跪在御书房外,额头贴着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大。
“陛下,京仓的存粮,不够七天了。”
朱敛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珠顺着笔尖往下挂。
“按军中足额发,民仓减半,只能顶五天。要是军民同减,能拖九天。可是城里要大乱。”
朱敛抬眼:“已经乱了?”
话音未落,锦衣卫千户快步入内,靴底带着碎雪跟泥。
“东安门官仓前有人抢粮,顺天府压住了,死了三个。”
朱敛搁笔。
城外有建奴,城内有空仓。
粮一断,百姓那口气就松了。
“带头挑事的是谁?”
“俩米铺掌柜,一个落第举子,外加几个穿旧军袄的。”
朱敛叩了叩书案。
“押到官仓前问,让百姓都看着。”
官仓前的雪冻成黑泥。
踩一脚下去,鞋底都拔的发涩。
长街两侧挤满人。
抱空布袋的、拄木棍的、缩在大人身后的孩子,全盯着木桩前那几个。
两个掌柜被捆的手臂发麻,落第举子跪在中间。
几个穿旧军袄的被按住肩,抬头都费力。
朱敛走到米袋旁,抓起糙米。
米壳刮过掌心。
“谁先动的手?”
落第举子抬起脸,嘴唇裂的起皮,血丝挂在唇角。
“草民就问一句,粮去哪了?朝廷说能守,拿啥守啊?拿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守吗?”
人群里响起低沉的附和,一阵阵闷咳,压不住。
朱敛看他。
“问的好。粮在路上,江南粮船入北海了。朕在等,你们也在等。可有人不想让你们等到。”
他转向那几人。
“翻开袖口。”
锦衣卫扯开衣袖。
几人手腕内侧露出青痕。
旧弓扣磨出的印子藏都藏不住。
朱敛捏住一人的手腕,举起来给众人看。
“京营旧卒手上是枪茧,边军刀手虎口厚。这人是弓手。弓手,在昨夜城外建奴前锋里是最多的。”
那几人脸色白了,牙关咬的死紧,不肯出声。
锦衣卫从靴底夹层摸出一块羊皮,上面写着官仓轮值时辰,外加一句话。
午后再起,烧西仓。
人群乱了。
几名妇人捂着孩子的嘴往后退,脚下踩碎冰碴。
朱敛把羊皮丢在地上。
“朕不拦你们问粮。饿了的,今日都能领口粮。但凡谁去烧仓,谁去替城外人开门,朕杀他全家男丁,女眷发配边堡。”
落第举子嘴唇抖的厉害。
“陛下不杀草民?”
“想留清白,拿笔换。”
朱敛转身。
“押去户部抄发粮榜。让他写,一户几口,领多少米。写错一户打十棍。”
接着指向俩米铺掌柜。
“哄抬米价,杖三十,铺里存的米入官仓按户平发。其余细作,全斩了。”
刀落下去时,官仓前的人群往后退。
脚步拖在黑泥里,留下一道道浅痕。
城里就算稳了吗?
朱敛清楚,压住这处不等于稳。
午后朝会。
奉天殿里比城头冷,檐下的风穿堂而过,吹的烛火发歪。
兵部侍郎出列。
“陛下,京城兵少粮缺,援军没到啊。请陛下选精骑护驾,趁建奴昨夜败退,直接突围南下。只要圣驾还在,大明的社稷就在!”
礼部一名官员也跟着跪下。
“留守京城的话,可命宗室监国。江南向来富庶,等陛下到了江南,咱们再调天下兵马北伐也行啊。”
朱敛坐在御座上,手指搭着扶手,没开口。
这些话说的倒是好听,骨子里却是弃城。
只要皇帝一走,城中百姓和守军成了什么?
弃子。
建奴若进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