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 秋风送远
立秋那天,风就变了。不再是盛夏时节那种裹挟着热浪、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风,而是一夜之间,仿佛被水悄悄置换了,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清爽爽的凉。那凉意,不似寒冬的凛冽,也不似初春的料峭,它是温柔的,带着点试探,轻轻拂过皮肤,便让人精神一振。空气里,夏末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还残留着阳光晒过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那是夏天的尾巴,倔强地不肯离去。但秋天的头,却已迫不及待地探了进来,带着它独有的干爽与沉静。
蜚站在院子里,迎着这第一缕秋风,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臂,像要将这清凉的空气整个儿拥入怀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直抵肺腑,涤荡了积攒一夏的燥热与沉闷。“赵无眠。”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凉了。”
赵无眠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他老了很多,曾经挺拔的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行动也迟缓了些,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山涧的清泉,清亮,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风的气息,缓缓道:“立秋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蜚点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山坡上那棵老桃树。桃树的叶子,一眼望去还是绿的,但仔细瞧去,那绿色已然不同。不再是盛夏时节那种油光锃亮、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黄,像是被时光悄悄晕染过。有些叶子的边缘,已经不耐烦地开始卷曲、发脆,预示着一场盛大的告别即将来临。他像个孩子般,脚步轻快地跑上山坡,在桃树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地上,已经零星散落着几片先行者,黄黄的,干干的,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对着阳光举起,看着那纵横交错、清晰可见的脉络,那曾是输送养分的生命之网。“你要落了。”他轻声对那片叶子说,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语,“落了也没关系。化作春泥,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嫩芽,新的叶子。”
那天中午,陆昭早早地就忙活开了,说是“贴秋膘”,要好好补一补。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有红烧肉的醇厚,有炖鸡汤的鲜美,还有几样爽口的时蔬。不一会儿,满满一桌子菜就摆了出来。蜚、赵无眠、陆昭,还有院子里其他几位相熟的老友,一共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说说笑笑,大口大口地吃着。蜚吃得最是香甜,仿佛要把这秋天的第一份丰饶都吃进肚子里,脸颊因为吃得满足而微微泛红。吃完饭,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像只慵懒的猫,惬意地靠在赵无眠的身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赵无眠。”“嗯?”赵无眠侧过头看他。“秋天真好。”蜚的声音带着一丝含糊,却充满了真挚。赵无眠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是啊,秋天真好。”
那天下午,阳光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刺眼。蜚又独自一人跑到了山坡上,依旧坐在那棵桃树下,静静地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然后打着旋儿飘落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它们在空中飞舞,姿态轻盈,像是在跳一支生命最后的舞蹈。他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他耐心地数着那些落叶,一片又一片,数到一百多片的时候,叶子似乎越落越多,像下了一场金色的小雨,他便又数不清了,只好作罢,只是静静地看着。
云萝不知何时也来了,她脚步很轻,慢慢走上山坡,在蜚的身边安静地坐下,没有打扰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数什么呢?”蜚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些飘落的叶子,指着那些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叶子说:“落叶。你看,好多。它们都要回到土里去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却又透着对自然循环的理解与平静。风穿过桃树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比去年多。”云萝静静地站在庭院中,目光追随着一片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的枯叶,直到它轻盈地吻上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她拢了拢身上的薄衫,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秋天了。”
蜚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的身侧,闻言,黑曜石般的眸子转向她,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云萝,你喜欢秋天吗?”
云萝仰起脸,望了望高远湛蓝的天空,几只南飞的雁阵正悠然划过天际。她沉吟片刻,然后肯定地点点头:“喜欢。”
“为什么?”蜚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因为秋天凉快,不热。”云萝说着,想起夏日午后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不由得惬意地眯起了眼,“而且秋天有果子吃。你看,院角那棵山楂树,红得像玛瑙珠子似的,过几日便能摘下来尝尝了。还有后山的野柿子,甜得很。”她的语气里带着对丰收的期盼。
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簌簌飘落的叶子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这些叶子落了,会不会伤心?”
云萝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儿:“不会。”
“为什么?”蜚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