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冬至葭月风始冽
雪，终于停了。那纷纷扬扬、连绵三日的大雪，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冬至这天的清晨，悄然隐退。天空洗刷一新，露出了清冽的蓝。没过多久，一轮久违的太阳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先是一道微弱的金光，随即迅速铺展开来，泼洒在无垠的雪地上。那雪地反射出的光芒，白得耀眼，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霜。
屋檐下，凝结了三日的雪水，早已化作了一排长长的冰凌，如同天然雕琢的水晶帘，悬挂在那里。它们长短不一，却都尖锐晶莹，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闪闪烁烁，煞是好看。
蜚，那个总是充满好奇的少年，早已按捺不住，雀跃地站在院子中央。他伸出冻得微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掰下一根最长、最粗的冰凌。冰凌入手冰凉，却异常坚硬，他握在手中，比划着，像是握着一把通体透明、寒气逼人的宝剑。“赵无眠！”他扬着声音喊，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雪后清晨显得格外响亮，“你快来看，今年的冰凌比去年的要长得多呢！”
赵无眠闻声，披着一件厚棉袄，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他顺着蜚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些冰棱上，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嗯，今年的雪下得确实比往年都大，也更久。”
蜚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将那根“冰剑”凑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轻响，冰碴碎裂。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直透心底，凉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脸蛋也因为寒冷而泛起红晕。“好凉……”他吸了吸鼻子，却又觉得有趣。
赵无眠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笑：“傻小子，冰凌哪有什么味道。”
蜚却固执地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地品了品，然后眼睛一亮，认真地说：“就是有味道！是甜的，像冬天的味道。”赵无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辩。
院子后面的小山坡上，那棵老桃树静静地伫立着。它的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像一件蓬松的白色绒衣，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几根最高挑、最倔强的枝丫，不屈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昭示着生命的坚韧。
蜚跑上山坡，雪没到了他的小腿肚，发出“咯吱咯吱”的悦耳声响。他在桃树下蹲下身，用冻得有些僵硬的小手，一点一点扒开树根旁边的积雪。雪被拨开，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泥土。他伸手摸了摸，泥土竟然还是软的，带着一丝湿润，并没有被严寒彻底冻硬。
“冬至了啊。”他对着桃树，也像是对着自己，轻声呢喃道，“今天是一年里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不过，从明天起，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了。”一阵寒风拂过，树枝轻轻摇曳，枝丫上的积雪便簌簌落下，落在蜚的肩头和发间，带来一阵冰凉的惬意。他抬头望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仿佛能看到来年春天，它们缀满粉红桃花的模样。
那天中午，厨房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息。陆昭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飞快地擀着饺子皮，旁边的盆里，是早已调好的馅料，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蜚搬了个小板凳，蹲在厨房门口，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陆叔叔，今年我们包了多少个饺子呀？”他好奇地问。
陆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擦，笑着回答：“不多不多，也就二百多个吧，咱们六个人，肯定够吃了，管饱！”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饺子便一盘盘端上了桌。白胖的饺子在盘子里挤挤挨挨，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和面粉的清香。六个人围坐在温暖的炕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大家边吃边聊，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头冒汗，寒气被驱散得一干二净。蜚更是胃口大开，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一口气竟然吃了二十五个，小肚子撑得鼓鼓的，他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说：“陆叔叔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似乎比往常更早一些。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寂静的雪地，屋内，炉火正旺，跳动的火焰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暖洋洋的。六个人围坐在炉火旁，随意地聊着天，说着些家长里短，气氛温馨而融洽。蜚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赵无眠的身上，赵无眠伸手揽住他，给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赵无眠。”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
“嗯？”赵无眠低头回应，声音温柔。
“冬至过了，”蜚望着跳跃的炉火，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对吗？”
“对，”赵无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黑夜会越来越短，光明会越来越多。”
蜚听着，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在温暖的炉火和赵无眠的怀抱里，渐渐进入了梦乡。窗外的雪，依旧安静地覆盖着大地，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等待着白昼渐长，春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