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元日启新
大年初一的晨曦是被炸炸烈烈的鞭炮声扯碎的，蜚在震耳的脆响里猛地掀开眼皮，还有点没转过来神。他记不清自己昨夜是怎么阖上眼的，只隐约记得天快蒙亮时，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就那么倚着身旁赵无眠的肩头，昏昏沉沉地蹭了点暖意，紧跟着就坠进了软乎乎的睡意里。
此刻睁眼，人已经躺在了暖烘烘的炕头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那条洗得发绒的旧毯子，鼻尖全是炕烟混着太阳晒过的棉絮味。炕沿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物什，他伸手一摸，软得发糯，是新棉花的紧实感：上身是深藏青的棉袄，针脚密得像春田里的垄，下摆宽宽的刚好能裹住腰；底下是黑棉裤，裤脚管收得妥帖；最底下压着双圆头棉鞋，鞋帮上还纳了两朵不显山不露水的雪花纹——是云萝的手艺，错不了，她总爱把针脚藏得巧，暖得踏实。
他慢腾腾把衣裳穿妥当，扣布扣子时指尖都泛着软，伸手推开木门的瞬间，冰碴子似的冷气“呼”地撞在脸上，倒把那点残存的睡意全吹没了。太阳已经爬过院墙顶，铺在院中的厚雪上，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眯起眼。满院子都是鞭炮炸落的红碎屑，东一撮西一摊，像谁把新年的喜字剪碎了撒了一地，艳得扎眼。
陆昭正站在院当中捏着根香抖，岁数大了，手不听使唤，举着香凑了好几次鞭炮引线，都偏了位置，他哈着白气抿着嘴，还想再凑。蜚走过去没出声，只从他手里把那根燃着的香接过来，腕子稳得很，凑近线头时火星“滋啦”一声跳了下，他立刻把香往回一收，退开两步站定，顺手把耳朵捂紧。
“新年好啊小子！”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的间隙，陆昭扯着嗓子朝他喊，声音里全是笑。
蜚也对着他喊，震得喉咙发暖：“新年好！”
厨房的竹帘子这时候“哗啦”一声被撩开，云岫端着冒白汽的瓷盘探出头，发梢还沾着点厨房的水蒸气：“别在外头冻着！快来吃热乎的！”
蜚掀帘子进厨房时，热气“轰”地裹了满身，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白胖的饺子在粗瓷盆里堆得冒尖，糯米汤圆飘在红糖水里泛着亮，还有切成片的年糕，蒸得金黄软糯。他刚坐下，捏起个饺子咬了小半口，鲜汁“咚”地就从馅里涌出来，鲜得他舌尖都发颤。
“好吃不？”陆昭跟在他身后进门，拍着身上的碎雪问。蜚嘴里塞满了东西，只能忙不迭地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囤了食的松鼠。
帘子又响了声，是李寒衣扶着云萝慢慢走进来。云萝今儿穿了件暗枣红的新棉袄，头发一辈子第一次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抿得服帖，瞧见蜚看她，便慢慢挨着他在长凳上坐下，袖管里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糙得带茧的手指把纸包塞到他手里：“压岁钱，压年岁的。”
话音刚落，陆昭也乐呵呵地掏出来一个，红纸壳子被他揣得暖烘烘的：“喏，我的。”
云岫把最后一盘酱菜摆上桌，也跟着伸手递过来一个，眼睛弯成了缝：“还有我的，都揣好，来年顺顺当当的。”
三个红纸包都落在手里，沉乎乎的，裹着满屋子的饭香和鞭炮的火药效，是蜚长这么大，指尖触到红纸包的刹那，烫意不是从肤面漫开的，是顺着指缝先钻到心口，烘得人胸腔里软乎乎的发涨。蜚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里，四四方方的红纸叠得棱角周正，有的压着暗纹，有的角上还沾着点捣糨糊时蹭的浅印，一个叠着一个，堆成小小的一座暖堆。
云岫的那个是最后塞过来的，指节上还沾着刚剪完窗花的碎红纸屑，语气懒懒散散的，却把纸包往他掌心里按了按：“别漏了你的，攒着买糖吃。”跟着李寒衣也移步过来，她素来话少，只把个最小巧的红纸包轻轻搁在那堆上面，红纸衬着她冷白的指尖，倒比平日里案头摆的白梅还显得软和些。
蜚盯着那堆红包，鼻尖忽然就有点发涩，眼眶热得像浸了温茶，连眨眼都怕有潮气坠下来。最后走过来的是赵无眠，他递纸包的动作很稳，红纸上还带着他袖间熏的那点松烟香，声线也是平平稳稳的：“新年好。”
蜚忙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抬脸的时候笑的眼睛都弯起来，尾音里还裹着点没散的软：“新年好。”
天刚亮透的时辰，院子里的雪还积得严实，是昨晚后半夜落的，踩上去软乎乎的陷下去小半寸，没等人反应过来，蜚已经蹬了鞋子冲出去，在平整的雪地上歪歪扭扭踩了一长串脚印，像一排歪着脑袋的小疙瘩。他踩完又往后退，蹲在地上歪头瞧那串深浅不一的印子，瞧着瞧着就自己乐出了声。
云岫拎着个铜壶出来浇梅树，刚掀开帘子就看见雪地里晃悠的那个背影，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靠在门框上逗他：“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垂髫小童似的踩雪玩？”
蜚听见了，把胸脯一挺，踩在雪地上的脚还故意碾了碾，理直气壮的调子响得很：“多大都能踩！”
云岫被他逗得笑出声，也没再打趣，把铜壶往廊下一放，真的踏进雪地里，专挑他没踩过的地方跟着踩，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交错着，没一会儿就把半片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