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 正月初五,破五开年
大年初五的破五节,天还浸在墨色的睡意里,连巷口的路灯都还拖着昏黄的尾光,陆昭家的厨房就先有了动静。
“咚咚咚——咚咚咚——”
沉实的剁馅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砸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亮。蜚裹着身上的旧棉袄,绒布领子蹭着下巴,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棉拖摸到厨房门口时,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他没推开门进去,就斜斜靠在门框上,指尖蹭着冰凉的木质门框,看着里头那个弯着腰的背影。
陆昭确实是老了。往年剁馅,他一只手攥着刀柄,胳膊肘一沉一扬,肉馅在案板上铺得匀匀的,声响脆得像打节拍。可这会儿,他得两只手死死握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柄,手腕抖得厉害,每往下剁一下,肩背都要跟着用上劲,慢得像把时间都拉成了细丝。砧板上的白菜混着五花肉,被一下下捣得细碎,可他就这么年复一年地守着这件事,谁要伸手帮,他都笑着摇头推开,说破五的馅,得自己剁才灵验。
“陆叔叔,”蜚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今天包饺子啊?”
陆昭头也没回,握着刀的手顿了半秒,落下的力道又稳了些:“那是自然,破五的饺子,是要捏小人嘴的。”
蜚哦了一声,掀门帘走进去,井台边洗了把手,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拉过小板凳就凑到案板边坐下。他包饺子熟稔得很,陆昭刚把擀好的皮推过来,他指尖一掠就拈起一张,圆圆薄薄的面皮摊在手心,舀馅的勺子掂得准,不多不少刚好落在正中,指尖一合一捏,指节用力压出整整齐齐的花边,转眼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落在盖帘上,排得齐刷刷的像一队小胖子。
他捏得认真,嘴角还轻轻动着,念念有词的。后头传来脚步声,云岫披着蓬松的头发走进来,端着牙缸刚漱完口,听见他碎碎念,就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听,听见了“捏住小人嘴”“不让说坏话”的句子,“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水花都从牙缸里溅出来:“你都多大了,还信这个?”
蜚捏着饺子边的手又用了点力,把那道花边压得更实,抬起头时眼神认真得很:“信的。你把这嘴捏得越紧,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小人,就越张不开嘴呀。”
云岫被他郑重的样子逗得更想笑,却也没再说什么,把牙缸往边上一放,洗了手也拉着板凳坐下,跟着他的样子,一个个把饺子边捏得严实。
就这么三个人,从天刚蒙蒙亮,包到日头爬到窗棂上,窗台上摆的那盆水仙都晒开了两朵花苞,盖帘上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竟有二百多个。陆昭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旺,大铁锅的水烧得翻滚冒泡,白汽腾腾地往上涌,蒙得窗户上一片雾蒙蒙。蜚蹲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看着白胖胖的饺子被下进去,在沸水里翻着滚儿上下浮沉,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厉害,“咕咕”的叫声混在水开的咕嘟声里,引得陆昭回头笑他。
等中午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大家子六个人围坐在方桌边,醋碟里倒了香醋,挖一勺红亮的辣椒油,筷子夹起饺子咬开,鲜美的汤汁顺着舌尖往下滑,一个个吃得额头都冒了细汗。蜚吃得最急,盘子里的饺子堆得老高,一口气就吃了二十五个,末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太好吃了。”
陆昭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皱纹里都盛着笑,伸筷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窗外的日头正盛,把破屋的寒意都晒得散了,屋里的笑声混着饺子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屋子里漫着刚蒸好的糯米香,混着炒花生的焦脆气、红果煮成的甜羹香,丝丝缕缕绕着梁转,裹得满屋子暖融融的。蜚对着桌中央那摞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白汽的汤圆,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云岫捏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瞧他,烛火在她眼底跳着软的光,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促狭:“你每年都坐在这同一个位置,同一句‘吃不下了’挂在嘴边,可每年最后,都是你把这二十五个芝麻馅的汤圆吃得一个不剩。”
蜚被她戳破也不窘,背挺得笔直,理直气壮地夹起最后一个汤圆塞进口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才含糊不清地丢出四个字:“因为好吃。”
那日午后,憋了整整日的云终于散了缝,金闪闪的阳光顺着露下来,落在积了半尺厚的雪上,晃得人眼尾发暖。冻得硬邦邦的雪层被晒得慢慢软下去,屋檐下垂着的冰棱尖儿开始往下滴水,初始是一两声断续的“滴答”,后来便成了一串密密的响,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小圆点,竟像落了场细碎的春雨。
蜚披着件薄棉袄站在院子中央,仰着脸,任由那些水滴声落在耳里,凉丝丝的,却又带着点晒透了的暖。风裹着雪水的潮意吹过,他忽然就想起几百个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刚化雪的午后,小小的自己就蹲在这同一个位置,数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数着数着就忘了时辰,一抬眼太阳都快落山了。那时候总觉得半天长的像一辈子,雪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