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三章 灯月交辉逢佳夜 元宵盛景叙闲情
正月十五的风还裹着残冬的凉意，街头巷尾已经飘起了元宵的甜香，天还浸在半明半暗的灰蓝里，陆家厨房的窗就漏出了暖黄的光，混着糯米特有的、温软的香气漫出来，勾得蜚靠在院门口的梧桐树干上，脚边滚着半粒没吃完的糖炒栗子，竟站得忘了挪脚。
算起来他也不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蹲在厨房门槛边晃着腿等汤圆的小娃娃了，个子窜得比陆昭还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得能挡住院子门口的风，可他还是爱这样安安静静站着，掀着半片竹帘看里头的人忙。陆昭确实是老了，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密了些，指节因为常年揉面变粗，皮肤上爬着老年斑，攥着糯米团的手总 control 不住地发颤，指尖搓着糯米面，要来回滚三四圈才能勉强揉出个规整的圆，可就这么点事，他年年都要自己守着面盆做，谁伸手帮忙都要笑着拍开，说外面卖的馅甜得发齁，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陆叔叔，今年都备了什么馅啊？”蜚终究是忍不住，掀了帘子跨进去，鞋尖蹭过门槛上放着的干净抹布，顺手捞了架子上挂的手巾擦手，指尖还沾着外头带的凉气。
陆昭正捏着勺往面皮里舀豆沙，听见这话头也没抬，腕子颤悠悠地把封口捏紧：“还能有什么？上年你说香的芝麻，云岫爱嚼的花生碎，糯叽叽的豆沙，还有你打小念到大的枣泥，专给你蒸的去核，炖了三个时辰才炖成泥。”
蜚听得眼睛弯起来，没说话，拉了个小马扎凑到面盆边坐下，伸手揪了块温乎乎的糯米面。他揉面的手艺是陆昭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些年倒没生疏，指尖捏着面团在掌心转两圈，不消两下就滚出个溜圆的小团子，指尖按出个小窝，舀一勺细滑的枣泥塞进去，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收就封了口，再在掌心转着搓两圈，一个白白胖胖、圆滚滚的汤圆就稳稳落在了瓷盘里，个顶个的周正，比陆昭搓的那些规整得不止一点。
等最后一个汤圆落进盘里，外头的天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月亮悄没声地爬上来，今年的月格外亮，像个浸了水的银盘，又大又圆，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照得发着柔光。陆昭搬了个木凳子往廊下走，手里攥着几盏红纸糊的小灯笼，竹骨的架，里头点着小小的蜡烛，是他提前三天就糊好的。他踩着凳子往上伸胳膊，腿都在凳子面上发颤，指尖刚够到廊下的挂钩，身后就伸过来一只稳当当的手，扶在了他的腰上。
“您慢着点，我来。”蜚的声音就在身后，他轻而易举地接过陆昭手里的灯笼，指尖勾着挂钩往上一挂，几盏红灯笼就齐齐当当悬在了廊下，风一吹，灯影晃在地上，像几朵轻轻晃的红莲花。
锅里的汤圆滚了三滚，浮在沸水里的时候就盛了出来，粗陶碗端上桌，还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六个碗沿都搁着一柄小木勺。蜚先舀了最边上那个，咬开皮就是漫出来的枣泥，甜得清润，没有半点腻味，糯米皮软乎乎的，一抿就化在嘴里。
“味对不对？”坐在他对面的云岫撑着下巴看他，见他咬了一口就眼睛发亮，忍不住问。
蜚嘴里塞着汤圆，含糊不清地用力点头，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旁边坐着的云萝就笑，伸手给他递了一杯温茶，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她自己碗里的汤圆只动了两个，就轻轻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声音轻悠悠的：“对的，跟我们小时候在巷口吃的，一模一样。”
陆昭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没动，听见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得眼角的纹都深了些：“那还能有错？馅是按着老方子调的，面是泡了整整一夜的江米，揉面的力道都没变过，哪能变味呢。”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街上火烧的噼啪声，灯笼的红影晃在几个人的碗沿上，碗里的汤圆还冒着热气，漫得人眼尾都发暖。
暖意还沾在汤圆糯米皮的甜香里，舌齿间还留着芝麻馅绵密的余味，陆昭已经蹬着棉鞋从灶间钻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挂用红纸裹得严实的鞭炮。是赶大集时挑了许久的，挂引绵长，响起来是脆生生的一串，他攥着炮仗往院子里跑，棉袍下摆扫过门槛落的碎纸屑，带起一阵风。
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蹲好，他捏着根燃着的香凑过去，大概是夜风冷，又或许是方才蹲得急了点，举着香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香头的红星晃来晃去，总也挨不到炮仗的引线。正攒着劲想再凑近些，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指节修长，稳稳覆住了他握着香的手。蜚没说话，只稍稍用力带着他的手往前送，香头精准地触到那点浸了火药的草绿，不过一瞬，引线就“滋啦”一声燃出细碎的火星。
“快躲开。”蜚的声音在旁边落下，刚落音，第一声爆响就炸了开来。
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填满了寂静的小院，红纸碎屑被气浪掀得满天飞，落在人肩头、发梢上，像落了点细碎的红雪。一挂炮仗放完，陆昭耳朵尖都被震得发红，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碎纸，转身就往站在廊下的人影跑过去，棉鞋踩在地上“咚咚”响，跑到赵无眠跟前站定，脸颊被夜风冻得粉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