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员林晚晴蹲在最靠里的角落。
在她面前,躺着一个半昏迷的年轻战士。
十六七岁的年纪。
瘦得颧骨支棱出来,嘴唇裂着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叫秦曙光,72军206师的。
刚被担架抬下来时还撑着说没事,话没讲完人就倒了。
林晚晴已经替他解开防寒靴靴筒绑带,费力将靴子从脚上褪了下来。
靴内的保暖棉吸饱了雪水,沉甸甸的一片冰凉。
袜子和脚面冻得牢牢粘在一起。
她只能一点点用温水缓慢浸润,小心翼翼剥离布料。
那双脚露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吸了口凉气。
十个脚趾全部青紫发黑,脚背肿得发亮,几处破皮的地方往外渗黄水。
脚后跟的冻伤最重,皮肉外翻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边缘已经有些发灰,那是局部组织濒临坏死的征兆。
她顾不上多想。
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块消毒纱布,浸了温水。
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砂土。
动作极轻,极轻。
秦曙光从昏迷中醒来,疼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缩回脚。
却被林晚晴一把按住小腿:
“别动,不处理干净,这双脚就保不住了。”
她的声音柔,像吴地水乡的调子,软绵绵的,可那股力道不软。
秦曙光没力气再挣,只嘴唇哆嗦着:“同志...俺这脚...还有得治吗....”
林晚晴没抬头:“有得治,先别急着想这些。”
她口里应着,心里却一阵阵发紧。
洞里的药品所剩不多,抗生素早就见了底。
这样的冻伤,处理不及时,感染一起来,轻则截肢,重则...
她不敢再往下想。
掀开自己的军装下摆,开始拆里层的衬衣。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细布衬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
她咬住一头,从下摆用力撕下一条干净的布。
隔一定距离,再撕一条。
洞里的伤员有的醒着,有的昏昏欲睡,醒着的偏过头来看,没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林晚晴拆自己的衣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晚晴给秦曙光清创完毕。
拿刚撕好的干燥布条,轻轻盖住秦曙光脚背上破溃的伤口。
隔绝洞内刺骨冷风。
接着,她掀开自己军装的下摆,露出那件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衬衣。
她小心托住秦曙光的双脚贴在小腹,双臂轻轻收拢。
刻意留出一丝缝隙透气,又悄悄垫高他的小腿,减轻脚背淤血肿胀。
秦曙光愣住,怔怔的看着她。
“嘶~”林晚晴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只脚凉得刺骨,像两块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咬住下唇,牙关打颤。
双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秦曙光的两只脚稳稳固定住。
秦曙光回过神来,挣扎着想抽回脚:“同志!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你快放开!”
他的声音干哑,带着少年人那种羞窘到极点的颤音。
林晚晴没松手:“你的脚得保住。”
“我...我不用你...这像啥样子!”
秦曙光急得眼眶泛红,手撑在身后想坐起来。
旁边一名伤员伸手按住他:
“小同志,别犟了,晚晴同志这是救你的命!”
秦曙光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
但林晚晴怀里的温度,确实让他那两只已经失去知觉的脚。
慢慢有了一丝丝针扎般的痛感。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一点点活过来。
林晚晴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的脸颊也红着,毕竟才十八岁。
可她的姿势稳,胳膊不松,身体不抖,只是呼吸有点急。
她在心里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随着秦曙光脚上冻冰慢慢消融,冰水顺着脚踝不断渗淌。
浸透她单薄的衬衣,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却咬牙撑住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