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禾抓住他的袖子不放,似怕他也跑了。
正屋的门自内打开。
沈道安扶着门框立于那儿。
林北抬头一望,整个人便顿住了。
老道那张脸,灰白得不带一丝血色,额上沁着一层细密冷汗。
他立于门口,身子微微佝偻,仿佛每吸一口气皆需攒足力气。
身上虽换了件干净道袍,然领口边沿隐约可见几点暗红血迹。
林北是一流巅峰的眼力。
他一眼便看出沈老道这哪是生病。
内伤。
极重的内伤。五脏六腑怕皆出了大问题,气血枯败得厉害。能撑至此刻恐全凭一口内力吊着。
“进来罢。”沈道安声音沙哑,不似平日中气十足。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履迟缓。
林北看了沈舒禾一眼:“舒禾,你在此等一会儿,我与爷爷说说话。”
沈舒禾点头,眼眶仍红着,却未再哭了。
林北进屋,反手带上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半掩。床上被褥有好几处深色印迹,细看是血。地上扔着几团染红布巾,尚未收拾。
沈道安于床沿坐下,咳嗽两声。
那咳嗽声闷闷的,似自胸腔深处挤出。
他抹了把嘴角,手背上又沾了血。
“瞒不住你了。”他摇了摇头道。
林北立于那儿,心中一股莫名悲伤涌出。
沈道安抬头望着他。
平日那双眼睛总带着笑意,看穿一切却不点破,仿佛万事皆在掌握。此刻那层笑意没有了,只剩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林小子,”沈道安开口,“老道今日不想与你绕弯子了,你先别说话,咳咳……”
“老头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一双眼睛还算亮的。”沈道安望着他,“你头一回见老道,眼睛便落在这柄剑鞘上。”
林北嘴唇动了动,未出声。
“这些日子三番五次往老道跟前绕,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老道看不出来?”沈道安摇了摇头,“老道这把年纪,什么人未见过。你想求这柄剑鞘,老道头一日便知。”
林北沉默片刻:“那道长还容我靠近?”
沈道安未答此问,反问他:“你有一流高手的本事,想抢早抢了。为何不抢?”
林北道:“抢人东西,非我作风。”
“那便是了。”沈道安点了点头,“你未抢,未偷,未骗。给舒禾买吃食,买书,买风车。你待她好,不是装的,老道看得出来。”
林北不知该说什么。
“老道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沈道安声音缓缓,“有人为了一本功法,能灭人满门。有人为了一柄兵器,能翻脸不认人。你明明是来求这剑鞘的,却未动过一丝坏心思。”
他顿了顿。
“你有自己的底线。”
林北沉默良久:“道长,我非有意瞒你……”
“老道未怪你。”沈道安摆手,“老道今日说这些,非是要怪你,反而有事想要托付你。”
托付。
闻此二字,林北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沈道安沉默了一阵。
窗外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比林北印象中深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岁。
“老道年轻时,的确进过一道家门派。”沈道安缓缓开口,“凌云观,就在万安府的青牛山上。当年也算有些名头,后来败落了。”
林北静静听着。
“老道本是万安府沈家族人。”沈道安道,“沈家在万安府有些根基,算得上名门望族。舒禾的爹娘,是族里最本分的那一对。不争不抢。”
他说至此,停了一下。
“后来族里争产,闹得极大。几房人互相算计,手段一个比一个脏。舒禾她爹娘不愿掺和,想搬出去单过,这便碍了某些人的眼。”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沈道安的声音更低了:“那些人怕他们分走家产,便下了狠手。”
“老道当时不在万安府,等游历赶回去时,人已没了。”沈道安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有些骇人,仿佛在讲一件旁人的事,“老道咽不下这口气,寻到了那几个动手之人。一个一个,将他们料理了。”
他抬起头:“沈家不干了。死了自己人,他们便要报仇。明面上发话,说老道残害同族,要大义灭亲。其实谁心里都清楚,不过是借题发挥。”
“老道带着舒禾一路南逃。那会儿她还小,才刚记事,连她爹娘长什么样皆记不太清了。”
林北望着床沿上那道佝偻身影,未语。
“这些年东躲西藏逃至永宁府,原以为甩掉了。”沈道安的声音更沉了,“可是沈家倒有些老头子察觉不了的追踪手段。”
他抬起眼皮,望着林北:“这次派了个高手,先天境。你们江湖人也叫绝顶。”
林北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