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沈山川回来了。
他转出屏风时,双手捧着一件叠得齐整的软甲。
那甲轻薄如蝉翼,隐隐有泛着柔润光泽的银丝在料中游走。
沈山川双手捧至林北面前,脸上的苦笑将皱纹挤作一团,抬头纹都化作了两个字……不舍。
递甲的手顿了顿方往前送,活像在剜自己血肉。
“上使,此乃上品防御法器,疏尘灵甲。”
“此甲贴身内穿,无需祭炼,遇险自生感应,可抵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而不溃。此乃我沈家祖传之物。”
他顿了顿。
“也是小修乃至沈家……仅余的一件护身法器。还望上使,莫要……嫌弃。”
防御法器。
林北看着此物心跳加速。
防御法器等于多出一条性命。似他这般底子薄的半吊子修士,最缺的便是这般法器。
他没有客气直接伸手接过。
入手轻软,贴着一片温腻。他忽地一怔。
怎是温的?
林北看了沈山川一眼。
老狗额角沁着薄汗,衣襟微敞,露出里衣领口。
敢情这老狗方才跑回去脱衣服了。
林北难得生出些许不忍。
头一回来,扒走一柄飞剑、一部功法。
此番再来,又扒下一件贴身软甲。
两度登门,狗皮都教自己剥下一层。
收,定是要收的。谁叫软甲太迷人。
他抚了抚甲面,微微颔首。
“沈兄,有心了。”
“沈兄”二字出口,沈山川苦笑的面上立即堆起一层受宠若惊。
“上使折煞小修了。小修当不起,当不起。”
林北摆手按下他的客套。
“长老既已允你返回北地,往后你我便是同门,平辈论交,不必这般见外。”
他顿了顿。
“我名林北。对外,你只说是末法之地结识的故交便是。”
沈山川心头一松,忙不迭点头称是。
上使这是收了他的重礼将往后的路与他铺平了。
有了这层故旧身份,入宗之后便算有了倚仗,不至两眼一抹黑任人拿捏。
正自盘算,林北忽地话锋一转。
“对了,此番我师兄亦出力甚多。你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沈山川面上的笑僵住了。
他心头腾起一股火气,险些按捺不住。老夫连贴身软甲都剥予你了,就差将裤衩也褪下,这还不肯放过?
他正搜肠刮肚思忖如何应答,林北见他神色为难,怔了怔,随即回过味来。
这老狗,想岔了。
他哑然失笑,放缓了语气。
“你想哪里去了。你欲入宗,长老需验一验你这炼丹士的成色。取一瓶你炼得最好的丹药予我师兄,他才好向长老复命。”
沈山川一愣。
随即,他眼眶竟微微发烫。
原来林兄是替他着想。空口无凭,有了丹药为证,他这炼丹士的优待方算立得住。
他立刻自储物袋中取出两只白瓷瓶,双手奉上。
“此乃小弟自行改换丹方所炼的补气丹,药力可达丹方所载下品回气丹的七成。一瓶孝敬师兄,一瓶赠予林兄,谢林兄提点。”
林北接过两只瓷瓶,在手上掂了掂。
七成药力。
他拔开瓶塞,凑至鼻尖轻嗅。
药香清正,无一丝焦糊气,单凭这一手,或许北地那些守着地火还时常炸炉的丹师,便该脸红了。
他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入须弥戒。
“十月三日,青梧剑派启程。莫误了时辰。”
沈山川郑重拱手,将此日牢牢刻入心底。
林北又想起一事,压低嗓音。
“我收你馈赠一事,须严守秘密。若教师兄知晓他两手空空,恐要迁怒于你。可懂?”
沈山川将头点得如鸡啄米。
“懂,懂懂。小弟不傻,何苦自寻烦恼。”
林北满意起身,让他不必送了。走出沈府。
万安府的日头正好,街上行人往来。他负着手,缓缓踱出城门。
他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沈家祖上,究竟是何等境界?
上品法器,上品防具,还有那部《控剑真解》,一个扎根万安府数百年的家族,哪来这般底蕴。
难道是北边来的修士在此落脚开枝散叶?
罢了。他摇了摇头。
与他无关。
这两趟,所得已够多了。他打定主意,往后不再薅这老狗的毛。再薅下去,日后同门相见,甚是尴尬。
回到永宁小院,林北头一桩事便是烧水。
他打了一盆清水,将疏尘灵衬浸入,里外搓洗三遍,晾干了方往身上穿。
不然膈应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