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山川被引至院门时,先往院内扫了一圈。
瞧见檐下那道白衣身影,心头方真正踏实下来。
“林兄。”
他两步抢上前,一揖到底,袖摆甩出风声。
林北上下打量他。换了身崭新衣袍,发髻也梳得齐整。
“凡俗杂事可已安排妥当?”
“皆已妥帖。”沈山川直起身,“林兄,实不相瞒,这几夜小弟未睡过整觉,总怕一睁眼便误了时辰。”
此话真假掺半。
他确怕误了时辰。然更怕的却是另一桩……这桩事从头到尾若是个圈套,一个来路不明的后生许下天大的承诺,待到青梧剑派却查无此人,他连哭处都寻不着。
直至亲眼见着林北在此,心头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天底下哪有骗子骗了人不跑的?
沈山川脸上那几道褶子都舒展开来。
林北看破不说破。这老狗疑过他。
不过这也正常,沈山川也称得上得用人不疑、魄力非凡了。
“走吧,师兄候着你呢。”
姚朝夕居于正院。
沈山川一入内,便见廊下坐着个灰袍中年,正上上下下掂量他。
沈山川未敢放出神识探查,此乃失礼之举。
他上前一步,拱手躬身。
“晚辈沈山川,见过前辈。”
“沈老弟不必多礼。若不嫌弃,往后便称我师兄罢。师兄俗家姓姚,名朝夕。”
姚朝夕放下书卷,起身扶起沈山川。
沈山川恭敬道:“恭敬不如从命,姚师兄。”
姚朝夕瞧着他与林北,越看越觉满意。
行走的贡献值,一堆成了两堆。
“坐。听林师弟言,你会炼丹的手艺?”
“回姚师兄,师弟侥幸得了几张丹方,近百年瞎琢磨,方堪堪能炼制几种粗浅丹药。”
姚朝夕点头,笑意较方才真切几分。
“末法之地能把丹道磨出来,已是不易。到了北地,搏出名堂来莫忘了师兄。”
沈山川忙起身谦辞。
姚朝夕又问:
“明日即将启程,你二人可通晓练气期的身法?”
林北略作思忖,先答道:“回师兄,我只习得一门凡世跋涉的轻功,已臻圆满。练气身法尚未习得。”
姚朝夕目光落到沈山川身上。
沈山川微怔了一瞬。
自己还真会……先祖传下的《折风踏雪》,正经的身法,还不止练气期……。
可此身法他不敢亮出。人家若问起所学渊源,他如何作答?
再说,林兄乃宗门弟子怎可能不会练气身法,显然是替他遮掩。此乃暗示,莫要暴露。
藏着些,对大家都好。
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咧嘴一笑。
“回姚师兄,师弟练的亦是江湖把式。”
林北瞥他一眼。
我信你个鬼,你这糟老头坏得很。
方才那一瞬的怔愣,分明是想起什么又吞回去了。这老狗在藏拙。
姚朝夕摆摆手,未往深处追问。
“无妨。我计算脚程,本就是按凡间轻功来估的。”
他取起书卷。
“两位师弟且去歇息罢。明日巳时,咱们动身。”
沈山川宿于林北隔壁。
这一夜他未眠,在院中踱了一整宿。
林北亦未睡。
自从踏入练气期本就可不入睡,仅是凡人习惯难以更改。
自己亦无功法可供打坐修习。
他卧于榻上,听着山风一阵阵拂过,听着沈山川在院中踱了一夜的步。
明日便要离开南地。
他翻了个身,一会儿想起清平镖局那几间老屋。
这一走,下回登云台再启,已是十载之后。
到那时,舒禾已长成大姑娘了。
愈想愈难入眠。他索性也披衣起身,坐于院中出神。
夜色一丝丝褪去,日头缓缓爬升,将山脊染作一道金线。
待到了北边,一切皆变了。料想唯有这太阳,仍是那颗太阳。
巳时,三人会合。
无送行之人,亦无甚排场,三个男人的远行,说走便走。
出了山门地界。
姚朝夕展出一卷舆图,教二人观瞧。此图与林北曾见的任何一张皆不相同,比例缩得极小,永安府在上不过一个墨点。
姚朝夕以指虚划一条直线,道:
“登云台距青梧剑派正北方一万九千里。咱们最好提前十日赶到。届时,登云台下登云镇有一场小型交易会,乃正阳盟数派往返北地弟子约定俗成、交换心得宝物的集市。多长长见识,总归是好的。”
林北与沈山川皆点头称是。
随后姚朝夕行在最前引路,林北与沈山川并肩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