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剑庭后山，魂灯阁。
一盏盏魂灯悬于梁下，若暗夜里的寒星。守灯弟子盘坐蒲团上，眼皮沉沉下坠。
啪。
一声脆响。
守灯弟子一个激灵，睁眼循声望去。内门弟子那一列魂灯里，有一盏火苗已灭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向梁上飘散。
他颤着走拢一看灯身上刻着：筑基中期，张锋易。
守灯弟子的脸，唰地没了血色。魂灯一灭，其人便是身陨道消。
他连滚带爬扑出阁门，一路疾奔，一路呼喊。
“张锋易陨了！筑基中期，张锋易，陨了！”
沧澜剑庭的执事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登云台千里外，东北方向。
林北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骨头缝里似灌了一大坛陈醋，酸痛交加。
喉咙干得似要冒烟，连咽口唾沫都要费尽力气。
他缓了好一阵，方明白自己躺在一副简陋的木拖板上。板子由几根粗细不一的木头草草捆成，未刨光的木茬子直往背上扎。
前面一个人佝偻着腰，正拖着他缓缓前行。
沈山川听见动静回过头。那张脸吓了林北一激灵。只见沈山川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肉干枯地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尚能行走的骷髅。
“师兄，醒来了？”
沈山川咧嘴笑了笑，自储物袋中摸出一只水囊递过来。
林北接过，小口小口抿了几口。将嗓子润开了些。
“我……昏睡多久了？”
“日子算不清了。”沈山川道，“自师弟醒来那日算起，今日是第五日了。”
林北方定下神，仔细打量他。行将就木都不足以形容。
“师弟，你怎……变的这般？”
沈山川苦笑一声：“师兄，师弟我……怕是时日无多了。练气中期，强行催动那金丹符宝，耗去我大量寿元。原本尚有十余载可活，如今……不足一年了。”
他顿了顿，嗓音更哑：“师兄，你好些了吗？”
林北怔住了。
那一张符，代价竟是如此巨大，亏损寿元。沈山川动手之前，多半已想明自己会落到何等下场。可他还是用了，也许是当时他跑不掉，也许是舆盘在自己手里。
但他醒来也未曾丢下自己。拖着自己……。
林北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间，脑中又是一阵眩晕涌上。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天已黑透。
沈山川靠在一株老树下打坐，胸口起伏极缓。
林北挣扎着欲起身。浑身骨骼似散了架。他咬牙撑了一下，骨头一痛挤出一声闷哼。
沈山川猛地睁眼，几步抢过来按住他。
“师兄莫乱动。你周身骨骼断了二十余处，丹田亦几近枯竭。先躺着。”
林北喘匀了气：“师弟，我们此刻身在何处？”
“我没有舆盘。”沈山川道，“只记得你说往北是宗门方向。可我动用符宝那地方，灵气波动剧烈，又在舆盘主线上。”
“值守弟子不是曾言，近些时日有北往南的弟子路过。师弟恐撞见人，只好拖着你往东走了数百里。”
他苦笑：“如今……怕是偏得远了。”
林北点了点头。不愧是老江湖，临危不乱。安排得妥当。
他阖了阖眼，运起一丝微弱灵气，自须弥戒中勾出舆盘，抛给沈山川。
“瞧瞧咱们在哪儿。”
沈山川接过，借着清冷月光端详半晌：“师兄，咱们落在一处标红的妖兽区域外圈，离引导主线……偏了六百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北接过舆盘看了一眼：“既已偏了六百里，再往东深入，撞上妖兽的可能更大。你我如今这副光景，撞上了便是送菜。”
“师弟，那符宝还有吗？”
“师兄，你当金丹符宝是地里的大白菜吗？”
“那我们只有从此处继续北上，绕着那红圈外围走。赌它边缘无妖兽盘踞。”
沈山川思忖片刻，颔首：“师兄赌性真大，师弟亦觉可行。”
他沉默了一阵，忽地长叹一声：“师兄，待老朽赶到宗门，怕是真要应了李师叔那句‘便要老死’了。老朽能否托你一事？”
不待林北问何事，他继续说道。
“届时将我埋了。宗门若不许，便将我那坟头朝南随便找个地埋了。老朽不想死后，魂魄还困在这异乡。”
林北闻言眼眶霎时红了。他张了张嘴，一阵急咳涌上，嘴角隐隐见了血丝。
沈山川忙轻拍他的背，拍了好一阵，林北方缓过气来。
“师兄，其实在登云镇时，老朽便知晓，你与我一般，是末法之地土生土长之人。”
林北猛地抬头看他。
“老朽活了百余岁，你的破绽……太多啦。”沈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