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安见朱元璋没有真正动怒,胆子也大了些,便继续往下说:“姐夫,若只是眼下这几位亲王,别说五万石,就是六万石,朝廷挤一挤也养得起。几个名额而已,给得多些,是您做父亲的心意,谁也说不出什么。可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认真:“亲王可不光是自己一个人。他们还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姐夫这辈子,少说也得生二十来个皇子吧?公主还不在其中。咱们就按二十个来算,每位亲王日后生五个儿子,这不过分吧?那这就是一百多人。他们的儿子再生五个,那就是五百多人。到那个时候,朝廷要养的可就不是几位王爷了,而是几百位宗室。每人每年都按您的标准来?只怕把全天下的田赋加起来,也不够他们吃的。”
朱元璋皱着眉,五个孩子太少了,但要真按这势头发展下去,孙子辈封郡王,曾孙辈封将军,子子孙孙延绵不绝。到那时候,光是宗室俸禄就能把大明的国库啃出个天大的窟窿来。
他沉默不语,心中犹豫不决。
朱标坐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对弟弟们的愧疚,是真实存在的。
朱樉只比他小两岁,可皇位偏偏就是他的。他担心弟弟们心里不平衡,所以平日里对弟弟们极尽宽纵,能帮就帮,能护就护。
这种做大哥的心态,让他总想在其他地方补偿他们。但补偿是补偿,规矩是规矩。若因一时心软,给后世埋下祸根,那这份愧疚就害了他们。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你说,这数目定多少合适?”
马守安伸出一根手指:“姐夫如果愿意听我一句,不妨把俸禄定为每年一万石。这个数目,既能让王爷们过得体面,又不至于太过铺张,若日后皇子渐多,王爷渐多,再逐步递减。等到了孙辈、曾孙辈,可按爵位高低,依次递减。到最低一等的宗室,给个能吃饱饭的俸禄,也让他们自己去谋个出路,总比全天下的人都张着嘴等朝廷喂要强。”
“然后可以仿照唐宋旧制,亲王郡王以下,三世之后,降等袭爵。等降到最低等,就不再是宗室,而是寻常庶民。到那时,就算藩王再多,也不会拖垮朝廷。”
朱元璋听完马守安那句“降到最低等,便不再是宗室,而是寻常庶民”时,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冷厉地盯着马守安,一字一顿道:
“不准。”
马守安虽对此早有预料,但此刻还是被朱元璋的气势吓了一跳,当即闭嘴不言。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
“咱提着脑袋打了半辈子仗,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天下。如今你告诉咱,咱的后代子孙过不了几辈便要重新去做平头百姓?那咱要这天下做什么?咱流了那么多血图的什么?”
待朱元璋发泄完情绪,马守安这才开口道:“是是是,这一条是小弟想岔了,姐夫恕罪。不过前面几条姐夫不妨再想想,这倒不至于让宗室过不下去。”
马守安一开始就没指望朱元璋会同意自己的提议,不论是一万石的俸禄,还是降低爵位等级,都不是此刻的朱元璋能接受的。
历史上朱元璋曾有过两次降低宗室俸禄的举动,最后在洪武二十八年降至一万石,但这时候的朱元璋已经年事已高,经历了太多事情,心态早已转变。
如今的朱元璋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马守安方才的话也不过是期盼着提出一个朱元璋无法接受的结果,继而慢慢退让罢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此事不必再说了,容咱再想想,你滚吧。”
渣男啊,用完就赶人……
马守安微微叹了口气,倒也不多说,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告退出去。
临出门时,他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门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将一小片汗湿的痕迹映得微微发亮。
…………
朱元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你舅舅方才说的可对?”
朱标沉吟片刻:“舅舅所言,有理。但未免对弟弟们太过苛刻了些。”
朱元璋“哦”了一声:“那就是你也觉得,该改?”
朱标不说话了。
朱元璋并未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殿门。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冷清压抑。
………
马守安是个没心没肺的,从武英殿出来没走几步,方才的畏惧就饥饿冲淡了。
他揉了揉肚子,脚步一拐,便往坤宁宫去蹭吃蹭喝,可到底心里还存着事,进了殿门表情便有些不自然,笑也笑得不大自在。
马秀英正在给一盆冬梅修枝,抬头瞧了他一眼便看出不对来,放下剪子问道:“怎么了这是?苦着一张脸,又是谁招你了?”
马守安在桌边坐下,尴尬地挠了挠头:“方才被姐夫骂了。”
马秀英好奇地眨了眨眼,顺手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