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师重道,历来是传统文化里的重要组成部分。
自先秦孔子开私学,师生之间的道义原则便已定下。
只是那时的师生关系还相对纯粹,甚至带着几分朴素的平等。
“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这话放在当时,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对坐论道,各抒己见,老师也好,学生也好,谁说得对就听谁的。
那是一种活泼泼的、带有探讨意味的关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从两汉经学兴起,到隋唐科举渐盛,再到两宋理学大行其道,师生关系便一步步变了味道。
儒学日趋成熟,成了官方意识形态,师生名分也随之固化,变得森严起来。
天地君亲师,五个字排下来,师者虽敬陪末座,可一旦与这五常挂上了钩,便不再是单纯的授业解惑了。
到了元明之际,这层关系已层层加码,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谁若对老师不敬,那便是大逆不道,是要被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的。
即便朱元璋,也不曾例外。
他不光默许这种变化,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
比如当今太子朱标的老师宋濂,他同时也是几位皇子的先生。
有一回宋濂问朱元璋:“若太子犯错,臣是否可以责罚?”朱元璋几乎想都没想,直接回了一句:“打便是。”
这话听上去轻巧,细想却重得吓人。
太子是什么身份?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
而一个老师,竟能手持戒尺,名正言顺地打未来的天子。
朱元璋正是用这种方式,把“尊师”二字牢牢钉在了朱家人的血脉里。
朱标日后若为君,便不能对老师轻慢;老师有了这般体面,教起书来自然更加卖力。
皇权与师道,在这里勾连在了一起。
而后来,宋濂因家中子弟受到胡惟庸案牵连,被下狱论死。
满朝噤声,文武百官无一人敢言。
唯有朱标站了出来,跪在朱元璋面前,据理力争,甚至以头触柱,最终保住了宋濂一命。
死罪免了,改判流放。
可宋濂那时已是古稀之年,哪里经得起万里跋涉。流放途中,病殁于途,终究没有回到故乡。
太子尚且如此,何况天下士子,师道之重,可见一斑。
沈文安与宋景修便是这样尊师重道的读书人。
他们二人同出江西,分别拜在两位大儒门下,因老师的缘故结为好友,此番得朱元璋赏识,特许两人进京觐见,待朱元璋召见后,两人便要奔赴地方赴任。
“博远兄,这京城繁华,的确令人向往啊。”
应天城,一位面相儒雅、青衫书生打扮的男子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不由得心生赞叹。
此人名为宋景修,字明之,二十七岁,此番将要上任镇江府推官,正七品。
“京城本就在天子脚下,自是繁华无比。你莫要被这景象迷了眼,待你我赴任后,还需脚踏实地才是。”
在儒雅青年身旁,是一位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粗衣青年,说话时眉头微皱,显得严肃稳重。
沈文安,字搏远,二十四岁,将要赴任松江府通判,正六品。
“搏远兄所言极是,希望你我上任时能有所作为,不负老师栽培。”
沈文安眉头更紧了:“还是当以百姓为重才是。”
宋景修点点头:“这是自然,否则这官当得还有何意义。”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开口:“……话说我们真的要去拜访国舅吗?那可是皇后殿下罩着的人啊。”
“他害得我们老师被迫归乡,你我身为门生,岂能坐视不理?”
“可万一国舅恼羞成怒,让陛下降罪于我们该如何?我来时可跟我几位好友夸下海口,要给镇江府百姓做主的,我还朝他们借了四十七两六钱银子呢。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可不想食言而肥。”
沈文安沉吟片刻:“陛下不会这般做的……就算陛下要这么做,也会有皇后殿下拦着。”
“若是皇后殿下也拦不住,陛下执意为国舅出气呢?”宋景修反问道。
沈文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宋景修丝毫不惧,反而笑了笑:“你看我做什么?我可没抬杠的意思。”
沈文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缓缓吐出一句话:“那我倒要问问陛下,谁才是皇后了。”
………………
另一边,刘大夯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头发也重新梳过,总算有了几分体面人的样子。
他刚迈出徐王府大门,就见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人候在石阶旁,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大夯会意,忙凑了过去。那人附耳低语了几句,刘大夯脸色微变,转身便回了府中。
马守安刚做完一组倒蹬,正躺在软垫上喘气。
今天是他最讨厌的练腿日,两条腿酸得跟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