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白慕云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古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他起身时,浅灰色丝麻长衫的衣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陆冰心还了一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期待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
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肩颈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她没有退缩。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嗒”声,像某种宣誓。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长桌前,站定。
比试,正式开始了。
两张并排的黄花梨木长桌,桌面上铺着同样洁白如雪的丈二宣纸。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陈年的松烟墨,笔是同款的狼毫小楷,主办方准备得周全,力求公平。
第一步,研墨。
陆冰心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裸粉色甲油。
此刻,那指尖拈起墨锭时,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墨锭沉实,压在砚底。
她左手虚拢,这个动作从小练习书法时便已形成肌肉记忆,即便今日穿的是一字肩短袖上衣,并无宽袖可拢,她依然做了出来。
右手开始匀速画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寂静的夜里啃食桑叶。
一圈,两圈,三圈……
清水中渐渐晕开墨色,由淡转浓,再由浓调和至恰到好处的黝黑,那是一种深邃的、泛着隐隐光泽的黑,像午夜无月的天空。
另一边,白慕云也在研墨。
他的动作更加从容,甚至带着某种表演般的优雅。研墨时,他手腕悬空,只以腕力带动小臂,墨锭在砚中行走的轨迹圆润而均匀。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真正书法家的手。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只有两处研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心思却飘向了不同的方向。
几个年轻些的宾客,多是跟随长辈来见世面的二代、三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身影。
他们脑海中,早已不受控制地上演了一出慷慨激昂的大戏:
就在方才,白慕云那番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的“劝降”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帽檐。
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慢着。”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落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惊诧回头,只见那年轻人缓步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踩在地面上却轻得没有声音。
黑色休闲裤包裹的长腿迈动间,有种猎豹般的优雅与力量感。
他走到长桌前,与白慕云隔桌相对。
“冰心姑娘累了,”他的声音平静,“这一局,我来。”
白慕云微微蹙眉,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讶异:“阁下是?”
“林夜。”
二字出口,如石投静水。
满场皆惊!
有人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传说中的名字所对应的人。
白慕云面色微变,但瞬间恢复从容,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原来是林先生。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夜普通的衣着、那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棒球帽,语气依旧温和,却暗藏锋芒:“今日比试的是书法,更是即兴创作。
林先生确定……要代她出战?”
林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拈起那杆狼毫小楷。
笔杆入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平静内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出鞘名剑的锋芒!
蘸墨,提笔,悬腕。
笔尖在纸面上方三寸处停住,凝如悬针。
然后,
落!
笔走龙蛇!墨舞惊鸿!
不是写,是舞!是倾泻!是雷霆在纸面炸裂,是江河在方寸间奔流!
一首七绝,二十八字,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笔锋陡转,在纸角钤下一方朱红小印,那是他自己刻的闲章,印文是四个字:人间值得。
满场死寂。
白慕云脸上的从容彻底崩碎。
他死死盯着那幅字,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颓然后退一步,对着林夜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