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抱着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二女。
“知道我刚刚在荒岛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冯艺柠抱着膝盖，“怕回不来？”
林夜点头，“怕回不来，也怕回来。”
韩知寒靠在冯艺柠肩上，睫毛眨了眨。
“怕见不到你们，也怕见到你们。
怕你们忘了我，也怕你们还记得我。”
二女都没说话，这话听起来矛盾，但咀嚼一下，又觉得说得通。
回不来就什么都不用面对，回来了，三个月了，怎么面对那些还活着的、还在等他的人？怎么面对自己缺席的那些日子？
林夜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有了孙悟空的压力，猪八戒的身材，沙和尚的发型，唐僧的絮絮叨叨，而且离西天越来越近。”
二女面面相觑，“什么孙悟空猪八戒？”
林夜愣了一下，“你们没看过西游记？”
“那是什么？”
林夜张了张嘴，忘了这里没有西游记，“没事，我原来看过的一本书。
死了这一趟我才知道，钱没了可以继续赚，朋友没了可以继续交，爱情没了可以继续换，只要不死，什么都是小事。”
他手指搭在琴弦上。
“来，听歌。
一首新歌，叫《山丘》。”
他低下头，拨了一下弦。
“希望你们听得懂，也希望你们听不懂。”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沙子洒在玻璃上。
然后越来越大，哗哗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路灯模糊成了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林夜开始唱，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想说却还没说的 还很多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唱着 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 也值了
冯艺柠的膝盖抱得更紧了，她想起林夜以前写的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她看了无数遍的句子，他写的每一首她都读过。
他写的东西，被人抄在笔记本上，被人贴在墙上，被人刻在心上。
她不知道他攒了多少话没说，但她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都变成了歌。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侥幸汇成河
然后我俩各自一端
望着大河弯弯 终于敢放胆
嘻皮笑脸 面对 人生的难
韩知寒闭上眼睛，涓滴意念汇成河，她想起《不能说的秘密》上映那天，林夜站在首映礼的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笑着对台下说：“这部电影能上映，要感谢很多人。”
他没说感谢谁，但她知道她帮忙争取排片的事，他知道。
她没告诉过他，她打了多少个电话，请了多少顿饭，喝了多少杯不想喝的酒，她不想让他知道。
现在他唱“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 就快要老了
尽管心里活着的 还是那个年轻人
冯艺柠想到了自己，她今年二十九了，再过一年就三十。
她觉得自己还没长大，还没准备好，怎么就快老了？
心里活着的那个年轻人，还穿着刚毕业时的白T恤，扎着马尾辫，那个年轻人还没有走。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
无知地索求 羞耻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 每一个山丘
韩知寒睁开眼，看着林夜，他瘦了，黑了，坐在那里抱着吉他，眼睛看着窗外的雨。
她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很多次觉得难熬，她不好意思告诉任何人，她觉得那样太矫情了。
羞耻于求救，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听懂了。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冯艺柠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下来了，她想起林夜“死”后的那三个月。
她每天加班到凌晨，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工作，是不想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她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不行”。
她把公司撑住了，把电影拍完了，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了，但她把自己搞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 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韩知寒的嘴唇在抖，她想到林夜刚“走”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坐在礁石上，海浪打在脚边，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她想，如果他真的没了，她以后想他的时候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