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衡缓缓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林夜,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甲骨卜辞中,殷字本义作盛大之解,卜辞编号《合集》,辞例为殷雨。
此片出土地是安阳小屯,现藏于台史语所,你要的编号,我说完了。”
他再次开口:“但这一片是武丁时期的,距今三千三百年,你问这个,是想证明你确实知道甲骨的底细。
林夜,我承认你有这个底子,但底子厚,不等于你写的字就对。
方才我点出的那几个字的硬伤,你用东汉的字义解西周的文本,这一点,你还没有正面回应。”
台下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像被引爆了一样,低沉的议论声从各处涌起来。
前排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学者扭头对旁边人说:“他背出来了……那种级别的甲骨编号他能随口背出来……”
旁边的人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震撼:“苏慕衡是训诂学泰斗,他背出来是应该的,问题是,林夜怎么知道这个编号对应的内容?”
另一侧,几个年轻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刚才苏慕衡说《合集》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苦笑:“别说了,我们学了三年的训诂学都没到这个程度。”
直播间弹幕已经被刷疯了:
【苏慕衡这脑子不是人脑,是图书馆吧……】
【这才是真正的宗师对决……根本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看懂的局】
林夜坐在椅子上,听完他完整背出那片甲骨的编号和出处,心里反倒稳了一分。
他微微前倾:“苏先生,谢谢你背出来,我承认,你用东汉解西周的逻辑,表面上无懈可击。
但这里面有一个前提,你默认《郑笺》是东汉人创造的释义,可郑玄在注《毛诗》的时候,引用过大量先秦旧注,只是那些旧注已经散佚了。
你用郑笺是东汉,来否定郑笺所引的旧注可能出自先秦,这是把传世文本的年代和注文本身的年代混为一谈了。”
他看着苏老:“训诂学里,这叫混淆注本与注文,苏先生,你不会不知道这个。”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前排一个白发老学者忽然坐直了身体,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直播间弹幕:
【???他反过来教苏慕衡训诂学概念??】
【“混淆注本与注文”,这个术语我导师上课讲过!他说这是训诂学里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
【林夜当着苏慕衡的面指出他治学盲区……这操作我是真的服了】
【苏慕衡教了一辈子书,现在有人教他……】
苏慕衡脸上的那一丝“刮目相看”收了回去,换成了彻底的严肃。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夜的问题,而是翻了一页手稿:“好,我们不谈注本年代,那就谈你文本本身的字义逻辑。
你写的《周南》第十一篇,《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振振二字,你注作仁厚貌。
可《毛传》释振振为信厚,《鲁诗》残篇作振振亦作信厚,你把这个词解作仁厚,出处呢?”
林夜没有犹豫:“《鲁诗》残篇中,振振确有作仁厚的异文。
传世本用的是信厚,但出土文献中有振通仁的用例。
先秦振与仁音近互通,春秋金文里就有互换的实例。”
苏慕衡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春秋金文的实例,出处在哪?”
林夜看着他,脱口而出:“《集成》2728,曾侯乙编钟铭文残段。”
苏慕衡的笔尖微微一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全场几十万人的呼吸都跟着停了。
直播间弹幕已经被“???”和“卧槽”刷到几乎看不到画面:
【《集成》2728??曾侯乙编钟??我他妈学考古的,这个编号我都要翻书才能想起来!!】
【他回了一个编号!!苏慕衡问他出处,他直接背了个编号砸回去!!】
【训诂学顶配对轰……这已经不是我这种凡人能理解的战斗了……】
【以前觉得“神仙打架”是个形容词,今天看到真的了】
【他不仅背出来了,还当着苏慕衡的面背出来了……苏慕衡刚才的沉默就是证据】
苏慕衡翻了一页手稿:“你写的《召南》第四篇,《采苹》。
于以采苹,南涧之滨。
于以二字,你作在何处之义。
可这两字在先秦口语文法中,更常用于句首作义,你用在何处解,西周语感不通。”
林夜几乎没有停顿:“于以的用法,在商周卜辞中作在何处义。
《合集》,辞例于以,亡祸,句意就是在何处,没有灾祸。
苏先生,你要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