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把她心里某个从没打开过的锁给撬开了。
她懂。
她太懂了。
她是上届世界诗词大赛总冠军,什么诗没见过?什么典没读过?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一首。
没有。
她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从诗经楚辞翻到唐宋明清,翻了所有的记忆库,干干净净,查无此诗。
但这四句……
这四句的格局、气韵、用典的精准、情绪的浓烈,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诗坛都是镇得住场子的级别。
还有那句“今夕复何夕”,那种造化弄人、萍水相逢却又恍如隔世的宿命感,写得透透的。
她看着林夜,压住嗓音里那点颤:“……这首诗,叫什么?”
林夜挑了挑眉:“今夕复何夕,临时起的。”
殷若棠沉默了……
林夜笑着问:“殷大小姐,这首诗何如?”
殷若棠眉眼舒展,笑意盎然,拱手回礼:“善!林兄大才!”
林夜也拱了拱手,学着她文绉绉的腔调:“殷大小姐谬赞。”
殷若棠又回了一礼,像模像样地欠了欠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月光底下,一个T恤公子,一个棒球帽小姐,隔着半步的距离,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继续往前走。
路灯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窄,但两个人的话没断过。
从天上的星谈到地上的草,从庙堂之高聊到江湖之远,金句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殷若棠发现自己笑得比过去一整年都多,说话不用端着,用典不用解释,抛一个梗对面稳稳接住,再回手甩一个更漂亮的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平时跟别人说两句话就觉得无趣,为什么大家都说她清冷、说她不食人间烟火。
根本不是她清冷。
是没人接得住她。
她扔出去的球,别人要么接不着,要么接住了砸自己脚上,久而久之她也懒得扔了,索性站那不动,显得高冷又遥远。
但林夜不一样。
他每一球都接得住,还总能回个更好的过来。
这个认知让殷若棠有点慌,又有点痒。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多迈一点,谁也没往后缩。
或许这才是最让人心痒的时候。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桥横跨在窄河上,桥下流水潺潺,月光碎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银子。
桥头有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树影铺了满地,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飘过去。
安静,美,不真实。
殷若棠站在桥头,深吸一口夜风,转头看林夜,眼里全是光。
她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意:“林兄,来而不往非礼也!
此情此景,何不再赋诗一首,为我等今夜助兴?”
林夜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那张脸,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唇角的笑又真又野。
林夜笑了:“善,也罢,我且再吟一首,博殷大小姐一笑。”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河面碎掉的月光,声音低了下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殷若棠的笑容慢慢收了。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八句念完。
殷若棠的整个世界又安静了。
河水还在流,萤火虫还在飘,月光还在碎,但殷若棠觉得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八句在脑子里炸。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首诗!
这首诗!
她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缺月、疏桐、漏断、人静、幽人、孤鸿,所有的意象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又懂了。
真的全听懂了。
这首词写的哪里是什么孤鸿,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在世间独来独往、挑挑拣拣、宁可在寒枝之间辗转也不肯随便落下来将就的人。
她忽然想到自己。
这些年,多少人登门求诗、邀约唱和、以才学之名靠近她,她一个都没接住。
不是傲慢,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她看不上,她不将就!
她宁可一个人待着,做那个寂寞沙洲冷的幽人,也不愿意随便落在哪根枝头上敷衍这一生。
可今晚。
她偏就碰上了另一只孤鸿。
偏偏这只孤鸿还说出了她心里藏了好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林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