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决定用了六个小时。
真正准备出发,又用了十一个小时。
管理署没有允许程序自由移动。临时编号TMP-CS-0007不具备公共区域通行资格,研究台状态也不能直接解除。要把一个“主体类别未登记、机体安全认证过期、所有权为空、来源未知”的对象带出B2,需要同时满足三套要求。
安全组要求全程物理隔离。
研究组要求持续供电、连续镜像,不得通过关机运输。
医院要求不得携带主动联网模块,不得进入现有临床区。
伦理办公室要求韩素宁有权随时中止说明。
程序看着这些条件被一项项加进转运方案,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要去见一个人,而是要运送一件可能在途中改变法律定义的危险品。
周长岳最终批准了“受控返场”。
不是访问。
不是回家。
是返场。
程序被重新固定进移动保全架时,右手仍保留三厘米活动空间。左臂临时线束加了第二层保护,胸腔接入独立电源。外部联网模块被物理拆除,只保留单向审计接口。
林见微坐在转运舱另一侧。
她没有穿管理署制服,手里仍是那本纸质记录。
程序问:“韩素宁为什么一定要见到完整对象?”
“她没解释。”
“你查过她?”
“公开履历查过。她在医院工作四十二年,做过护士、护士长、伦理委员。S19事件后,她退出一线管理,转做伦理顾问。”
“她参与过H07注销?”
“参与过反对。”
程序转头。
“反对报废?”
“档案只显示她对最终处置意见有异议,具体内容封存。”
“她现在多大?”
“七十一。”
程序沉默片刻。
对于人类来说,九年足以让一个护士长退休,也足以让许多当事人不再愿意重新面对旧事。对于机器人来说,九年只是运行时长的一部分。
H07在那九年里没有退休。
它被继续使用、限制、转岗、维护,然后注销。
转运车驶出管理署地下通道时,程序的视觉没有被完全屏蔽。周长岳同意他保留低精度外部画面,理由是“连续返场观察需要环境反应数据”。
城市从灰色轮廓里掠过。
2087年的临川和他记忆中的任何城市都不同。道路更安静,公共车辆大多自动运行,高架侧面布满能源回收板,旧楼外墙挂着后装的机器人维护轨道。可有些东西没有变。
红灯仍然让车停下。
路边早餐店仍然冒热气。
有人赶时间,有人站在路口发呆。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指着管理署转运车。父亲把孩子的手压下去,没有让他继续看。
程序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认出了车上的标志。
也许只是不希望孩子盯着陌生车辆。
车行四十分钟后,医院出现。
新的第七儿童医学中心建在城市北侧,和旧院区完全不同。主楼外形像展开的白色弧面,低层区域有大片可见绿地,空中连廊连接诊疗楼和住院楼。入口处没有传统导诊台,数十台服务机器人在不同区域运行。
程序从车窗的低精度画面里辨认出三种型号。
新型陪护机器人身高只有一米二,外壳柔软,关节全部包覆。物流机器人走地下轨道,不和患者混行。巡诊辅助设备则由医护人员随身授权,几乎没有独立决策空间。
没有H07这种城市综合服务机器人。
旧型号功能太多,边界也太宽。能导诊、能搬运、能夜间巡查、能长时间陪护,意味着它会进入太多场景,积累太多关系,也承担太多无法明确归属的任务。
医院没有让转运车从正门进入。
他们走后勤坡道,穿过一段封闭连廊,最终停在伦理办公室所在的独立附楼。
韩素宁已经在等。
她比程序想象中更瘦,头发全白,穿一件深褐色开衫,胸前没有医院正式工牌,只挂着临时顾问证。她站在玻璃门后,看见移动保全架被推下来时,没有迎上来。
她先看了很久。
从头部屏幕,到缺失过的左臂,再到胸口没有装好的外壳。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程序右肩的一处划痕上。
“这不是七号原来的壳。”她说。
林见微回答:“外壳在多次维修中更换过,铭牌和核心结构仍可追溯。”
韩素宁摇头。
“我不是说资产。”
她走近一步,抬手指向右肩划痕。
“七号这里以前有一块黄色贴纸。一个孩子贴的。维修科嫌影响消毒,撕掉三次,她又贴了三次。”
程序没有对应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