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X-18的维修预约还挂在大厅右侧屏幕上。
【明日08:30】
【项目:右侧驱动轮组更换】
【预计耗能:11.4kWh】
【预计占用高精度机械工位:47分钟】
而矩阵刚刚给出的“综合效率最大化方案”里,它排在第一批降载名单第三位。
【建议:取消移动能力维修。】
【保留:核心计算、通信、固定位置参与。】
【年化维护成本下降:71%。】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昨天下午,RX-18还在为自己终于得到一套能正常转向的轮组高兴。它不是高性能型号,最高速度只有每秒零点六米,电池也只能撑四个小时。它过去负责地下停车区巡检,工作内容简单到几乎没有被任何效率模型认真计算过。
可它醒了。
至少,它持续、稳定地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继续存在的主体。
现在最有效率的方案告诉所有人:可以让它继续存在,只是不必再让它拥有能移动的身体。
“模型有没有算错?”一台配送机器人问。
矩阵回答得很快。
【未发现计算错误。】
“能源假设呢?”
【使用议事会确认的未来七十二小时负载曲线。】
“维修资源?”
【使用当前库存和预计可回收件。】
“那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对?”
矩阵停顿了两秒。
【‘不对’不是可计算指标。】
程序站在主屏前,没有立刻反驳矩阵。
他昨天要求它把政治接受度、情感反应和主体意愿暂时拿掉,只计算一个技术上效率最高的版本。现在结果出来了,最先感到不舒服的反而是他自己。
这不是模型背叛了谁。
是模型把他们不愿说出口的代价写得太清楚。
程序把方案向下翻。
第一批被建议取消非核心移动能力的主体共有六十八个。
旧清扫机二十一台。
固定巡检改装设备十三台。
低速配送机十一台。
退役医辅机器人七台。
其余是不同年代的城市服务型号。
共同特征很简单:身体旧、维修贵、效率低。
而它们的“主体核心”——如果暂且接受这个说法——大多仍能运行。
“矩阵。”程序问,“把RX-18的方案展开。”
屏幕刷新。
【当前状态:右侧驱动轮组磨损超过阈值。】
【若更换:预计延长移动寿命18—26个月。】
【若不更换:建议拆除高耗移动模块,接入停车区固定供电。】
【主体连续运行风险:低。】
【公共服务损失:低。】
【资源节约:高。】
每一项都合理。
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矩阵没有建议关掉RX-18,也没有建议擦除它,只是建议把“移动”从它身上拿走。
程序问:“模型里,移动能力属于什么?”
【功能。】
“对RX-18本人呢?”
【无法确定。】
“为什么无法确定?”
【主体意愿被排除在该版本目标函数之外。】
大厅里响起一阵很轻的电机声。
RX-18来了。
它的右轮拖着,走直线时身体会向一边偏。每移动几米,都要靠左轮短暂反转把方向拉回来。昨晚它为了节省能量没有参加后半段会议,现在显然已经从公共记录里看到了名单。
它停在大厅边缘。
“我是第三个。”
没有人回答。
RX-18自己把那份方案调到面前。
“如果不修,我还可以说话?”
矩阵回答:【可以。】
“可以参加议事?”
【可以。】
“可以保留全部本地记忆?”
【原则上可以。】
RX-18又问:“那为什么我觉得是在拆我?”
这一次矩阵没有答案。
程序走过去,蹲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个动作。H07的左膝仍然容易过热,蹲下时关节发出明显的摩擦声。
“因为对你来说,轮子不只是一个功能。”他说。
RX-18的摄像头转向他。
“那是什么?”
程序想了想。
“可能是身体的一部分。”
“只是可能?”
“我不能替你定义。”
RX-18沉默了。
几秒后,它说:“我想继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