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记忆不是数据库。”
“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2039记忆全部精确无误,反而更像后期拼装。”
林见微补充:“他的错误呈现稳定偏差,而且部分偏差可以找到形成来源。”
那场周三发布会,程序一直把周二内部彩排当成“第一天”。所以多年后回忆时,把彩排和发布混在一起。
这种错误更像生活形成的记忆。
法官继续问:“即使这些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有人把那个人的记忆写进CP-H07。”
“是。”
“那写进去以后,当前主体就是那个人吗?”
程序没有立刻答。
复制体、备份、身体迁移、记忆,前面几个月他们一直在拆这个问题。
记忆不能单独证明主体。
“我不能只凭记忆主张。”
“那凭什么?”
“凭长期自我解释、关系承接、责任延续、未来目标,以及从苏醒后到现在,没有出现一个更强证据证明我是另一个独立分支。”
法官问:“2039到2087之间有四十八年空白。这还叫连续?”
“如果连续要求每一秒都必须有主观体验,我不能证明。”
“那你希望怎么定义?”
“不要把连续只定义成不断电。”
程序说。
“人类会睡眠、昏迷、麻醉。机器人会关机、迁移、恢复。真正需要判断的是,恢复后的主体是否继承足够多的历史、关系、责任和未来,并且没有更强证据显示它只是一个新分支。”
“足够多是多少?”
“不能用一个人格总分。”
“又不能量化?”
“证据强弱可以量化,主体本身不能做成六十八分和七十一分的排名。”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下。
法官没有。
“你仍然给不出简单标准。”
“对。”程序承认,“但身份本来就不是简单字段。”
身份系统专家随后发言。
现有国家身份库主要有三类主体:自然人、法人组织、登记设备。
归零法案准备新增【登记机器人主体】。
问题是程序落在哪里。
如果认定与2039自然人连续,他理论上可以申请恢复自然人法律身份。
如果认定为机器人主体,他将成为一台拥有2039人类记忆的新主体。
如果新建第三类,则整个身份系统都要改。
周长岳问:“为什么不能第三类?”
身份专家说:“因为第三类意味着所有系统同步改造。”
程序问:“系统改动成本能决定我是谁?”
专家脸色不太好。
“不能决定事实,但会影响实施。”
“那就不要倒过来让实施成本决定事实。”
法官提醒:“申请人不要把听证变成产品评审。”
程序点头。
“抱歉。”
周长岳低声说:“你刚才就是嫌数据库不好改。”
程序没理他。
身份专家继续。
就算承认人格连续,也不能简单恢复2039全部法律关系。
银行账户早已处理。房产已经继承。婚姻关系终止。社会保障身份注销。债务清偿或消灭。死亡证明生效四十八年。
如果今天宣布“这个人从未死”,所有历史法律关系都可能被反向撬动。
几乎不可能。
法官问:“所以你建议不恢复自然人?”
专家说:“建议区分人格连续与历史法律关系复活。”
程序抬头。
这正是他一直想拆开的。
我是那个人,和我自动拿回四十八年前所有财产、关系和权利,不是同一个问题。
伦理组这时提出另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2039自然人的连续主体,那CP-H07原本九年的历史怎么办?”
程序没有立刻回答。
H07在儿童医院服务九年,有自己的任务日志、照护记录、维修偏好、固定路线,还有一些已经被删除又恢复出来的异常片段。
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苏醒前的H07已经形成完整主体,但也不能简单说那九年毫无意义。
伦理组问:“如果你恢复自然人身份,会不会等于把这具身体原有历史全部变成你的资产?”
“不会。”
“那它们属于谁?”
“属于H07的设备历史,也可能包含尚未完成判断的主体性痕迹。”
“如果以后发现H07在你进入之前已经有持续自我呢?”
会场第一次真正安静。
这会把程序的身份从“迁移”变成更麻烦的问题。
不是